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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3章 商税改革(第1页)

要说旧关卡的弊,跑过长途买卖的商人,能跟你哭诉三天三夜。

从前的天下,从一地到另一地,一路上关卡林立、厘金重重。一船货、一车货,走出没多远便是一道卡,过一道卡交一道钱,名目繁多:有验货的、有过路的、有护商的、有名目都编不出来的。更要命的是,收多收少全凭关吏一张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塞了好处便睁只眼闭只眼,不塞好处便能把你的货扣上十天半月。一层盘剥下来,货还没到地方,本钱先被扒去好几层,最后这些负担,又都涨进了物价里,由平头百姓买单。

江南有个做茶叶生意的商人,姓周,曾当着采风官的面算过一笔血泪行程。他从徽州收了一担茶,要运到北方去卖,全程不过一千多里地,竟一路过了十一道关卡。头一道,验货的关吏捏着茶包嗅了嗅,说要“开箱查验”,查验费、火耗、规矩钱,名目报了一串;第二道,说他的通关文书印色不清,要重办,不塞钱就扣着不放;第三道更荒唐,关吏说他茶叶“以次充好”要罚没,好说歹说、塞了银钱才放行。等一担茶好不容易运到地头,光路上被扒去的就占了三成多本钱,他若不把售价抬高,就得赔本。“大人,”那茶商苦笑着说,“小人不是黑心要卖贵,是一路上的老爷们,逼着小人把价抬上去的。最后买茶的百姓骂小人奸商,可小人的苦,又找谁去诉?”

这样的故事,审计司攒了成百上千份。也正因如此,商税改革的文书一出,天下商人群情振奋,而那些盘踞关卡多年的关吏,则如丧考妣。

大夏立朝后,陈阳就一直想动这块顽疾。如今借着经略四海、要打通万里商路的东风,商税改革终于推出:撤掉内地和沿海大量重复设置的厘金卡口,改为在港口、大型集散地一次性征清商税,货物只要持有统一的税票,便可在全国通行无阻,任何关卡不得再重复征收、不得无故刁难。

这一改革,对商人、对百姓、对整个帝国的货物流通,都是天大的利好——物流成本降下来,东西便宜了,商路活了,商税的总量反而会因为生意做大而增厚。可对一群人来说,这却是断根的一刀:那些靠着关卡吃拿卡要、上下其手的旧关吏。

于是便有了度支部门口聚众闹事的那一幕。

这些关吏里,既有真怕丢了饭碗的普通差役,也混着些常年靠关卡肥得流油、如今急红了眼的蠹虫。他们不光自己闹,还四处串联,煽动码头上靠关卡吃饭的脚夫、挑夫跟着罢市,扬言“朝廷不让咱们活,大家都别想好过”,几处商道竟真的被堵了半日。

负责维持秩序的官员奏请派兵弹压,先抓几个为首的震慑。奏报到了陈阳那里,他却没有准。

“弹压?”陈阳放下奏报,摇了摇头,“一弹压,倒显得朝廷理亏、只会拿刀吓唬人。这里头的人要分开看:那些贪墨成性、故意煽乱的蠹虫,自然要办;可更多的,是只会盘查收税、如今忽然没了生计的普通关吏,他们怕,是真怕。朕不能把人逼到绝路上,再骂人家为什么造反。”

他定下两手,一刚一柔,同时落下。

刚的一手,交给贺文正的审计司。这些年关卡怎么盘剥、贪了多少,审计司早就攒着一肚子的实据。陈阳让他们把各地关卡历年贪墨、勒索、误商的劣迹,拣证据确凿、数额惊人的,一条条公开登在朝廷的报纸上:某关卡一年正税几何、私吞几何;某关吏如何把一车瓷器扣到碎光、逼得商人倾家荡产;层层厘金如何让一担茶的价钱翻了三倍……桩桩件件,有名有姓、有凭有据。

这一手比派兵厉害得多。报纸一传开,舆论轰然反转。天下商人、百姓这些年被关卡盘剥得苦不堪言,此刻积压的怨气全被点了起来,人人痛骂,原本还对闹事关吏抱几分同情的市井百姓,这下彻底倒向了改革——闹什么闹?合着你们是怕以后没法再吸我们的血!闹事者在舆论上瞬间成了过街老鼠,再也煽动不起脚夫罢市。

柔的一手,是给人找出路。陈阳下旨开设“转岗学堂”。

“关卡撤了,可人不是废物。”陈阳这样对户部说,“这些关吏里头,年轻的、识文断字的、手脚干净的,正是熟门熟路的人手,何必要一推了之?教他们新本事,安排到新位置上去。”

转岗学堂分门别类地教:教税务稽核的,学怎么在港口、集散地一次性公平核税,怎么辨识偷税漏税;教港口文书的,学新式税票、货单、通关文牍怎么填、怎么核;教押运护商的,编入新式商队护卫和税警,照样有一份体面的粮饷。学业合格、考核清白者,量才录用,俸禄不比从前差,反倒更安稳、更长久。至于那些上了年纪、学不动新东西的老关吏,则按年资发给一笔丰厚的遣散安置钱,让他们能安度晚年,不至于老无所依。

转岗学堂里,有个叫马文才的年轻关吏,起初是被同乡硬拉去闹事的。他在旧关卡当差五年,耳濡目染,也学会了吃拿卡要那一套,心里认定“天下乌鸦一般黑”,换了新朝,无非是换个地方继续盘剥。可进了学堂,第一课就让他愣住了:先生讲的不是怎么从商人身上刮油,而是怎么把一笔税核得公平、怎么让一张税票走遍全国、怎么把全局的大数目算明白——关卡少了、货流多了、生意大了,朝廷收的商税总量反倒比从前层层设卡时多得多。

学堂还组织他们去新港实地看。马文才亲眼看见,撤了旧卡之后,码头上的商船排着队进出,一次完税、畅行无阻,商人们脸上再没有从前过关时那种陪笑塞钱的惶恐,税官按章办事、一分不多收,反而赢得满口感激。他站在喧闹而有序的码头,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那五年,像是在一条淤死的臭水沟里捞食,而眼前,是一条奔涌的大河。

结业时,马文才考了个优等,被派去一处大港口做税务稽核。他后来在给同乡的信里写:从前我以为,当官的好处是能从别人身上抠钱;如今才懂,让一河水活起来、让千万桩生意顺顺当当做成,这里头的出息和体面,比抠那点碎银子强过百倍。

刚柔并济之下,那场来势汹汹的闹事,没几天便土崩瓦解、分化殆尽。

普通关吏一看,朝廷不是要砸饭碗,是要换个更稳当的饭碗,还教本事、给安置,谁还愿意跟着那几个蠹虫胡闹?不少人转头就去转岗学堂报了名。剩下几个负隅顽抗、确有贪墨劣迹又煽乱最凶的为首者,则被审计司和衙门依法拿下、从严查办,再无人替他们喊冤。

其中闹得最凶的,是个姓钱的旧关卡头目。此人在一处水陆要冲把持关卡十余年,积攒下泼天家私,商人们恨之入骨。审计司查抄时,从他地窖里起出的金银珠宝、地契房契摆了满满一院子,又翻出他多年来勒索商人、私放违禁、草菅人命的一桩桩铁证。公审那日,四里八乡曾被他盘剥过的商人、百姓涌来旁听,当一件件赃物、一笔笔劣迹当众念出,人群里哭声、骂声一片。这钱某被判了重刑、抄没家产,被他坑害得家破人亡的商户,当场朝着皇城的方向跪下叩首。

这一场公审,既是惩恶,也是一堂活生生的告示:朝廷撤关卡、改商税,动的是蠹虫的奶酪,还给天下商人、百姓的,是一条干干净净的活路。经此一事,再没人敢说改革是“与民争利”,连原先态度暧昧的一些商户,也彻底安下心来,放心大胆地扩大生意。

商路,就此一点点畅通起来。撤并关卡、一次征清、税票通行之后,最直观的变化写在物价上:南来北往的货物成本降了,市面上的东西便宜了,商人跑买卖的劲头足了,商税非但没有因为关卡减少而萎缩,反倒随着交易繁盛而稳步增厚——这正是孙传庭、贺文正当初在朝堂上算给众人听的道理,如今一一应验。

这一日,陈阳翻看各地商税改革后的奏报,看到某条商道货流量一月之间涨了四成、商税不减反增,嘴角微微上扬。他又翻了几页,见有地方报,撤卡之后原先流落为匪的一些挑夫、车夫也重新有了正经营生,地方上的治安竟都跟着好了几分,不由得轻轻点头。

“看见没有,”他对身旁的贺文正说,“治水靠疏不靠堵,治税也是一个理。把卡脖子的手挪开,水活了,鱼自然就多了。”

贺文正含笑称是,随即又递上一份刚到的急件,神色却有些微妙:“陛下,商税改革的文书刚下到西路,半岛那边……倒是先来了另一桩消息。”

陈阳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去——被西路军围井困住的海利德诸部,内讧了。他指尖在“内讧”二字上轻轻一点,眸中闪过一丝了然:沙漠里的这盘棋,到了该落子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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