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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9章 马斯喀特外战(第1页)

南路的仆从舰队,是在马斯喀特外海上吃下第一场真刀真枪的亏的。

所谓仆从舰队,是大夏收降、招募来的一批旧式帆船——有印度西海岸的阿拉伯式商船,有缴获后改装的本地战船,也有愿意为大夏效力的藩属船只。它们挂着大夏颁下的旗号,由郑氏教官带队训练,平日里负责巡测、测水、护航、传信这些杂务,主力新式战舰则隐在外海,不轻易露面。

这一日,三艘仆从战船按卢象升的部署,又到马斯喀特外海巡测,一边测水深、画航路,一边盯着港内那几艘西洋船的动静。带队的,是郑氏老教官郑旺手下的一个副将,姓陈,海上经验也算丰富。

起初风平浪静。谁知行到一处岬角外,侧风里忽然鼓出七八张三角帆。

那是阿曼本地的快帆船。这种船船体狭长、吃水极浅、帆装灵活,最擅长在近岸岛礁之间穿行。它们显然早有准备,借着侧风从岬角后绕出,分成两股,像一群游鱼般直扑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戒备!”陈副将厉声大吼,“结阵!”

可仆从舰队的船只是临时拼凑、训练日浅,变阵的号令传下去,三艘船的动作参差不齐。阿曼快船却根本不跟他们排开阵势对轰,而是仗着灵巧,围着仆从战船绕起了圈子,专挑帆索和船舵下手。

一根根带着倒钩的绳索飞掷上来,钩住帆缆便往外扯;火箭、火油罐朝着帆面和舵楼招呼;几艘快船贴着仆从船的船舷疾掠而过,船上的水手挥刀就砍外露的舵绳。这是阿拉伯海近岸海盗传了几百年的打法——不跟你比炮大、比船坚,专废你的“腿”和“眼”,让你动弹不得、成了靶子,再一拥而上。

仆从舰队顿时阵脚大乱。一艘船的主帆索被砍断,半面大帆“哗啦”塌下,船身在风里猛地一歪;另一艘的舵楼挨了火油罐,舵楼上冒起烟来,水手们慌作一团,忙着救火。

一个才上船两个月的年轻水手,哪里见过这般贴身恶斗,眼见一艘快船擦着船舷疾掠而来、雪亮的弯刀就在眼前晃动,吓得腿肚子转筋,僵在甲板上动弹不得。还是个老水手一把将他拽到桅杆后,扯着嗓子吼:“蹲下!别看他们的船,看你手里的钩!”

阿曼水手的悍勇也出乎众人意料。他们光着脚在摇晃的船舷上奔走如履平地,有人中了铅弹栽进海里,旁边的人眼皮都不眨,照旧抛掷钩索、发射火箭。几艘快船配合得极有默契,一艘在正面虚张声势吸引火力,另两艘便悄没声地绕到侧后下手,若非陈副将声嘶力竭地调度,仆从舰队险些被切成两段。海水被火光、血和漂浮的木屑染得斑驳,喊杀声、弓弦声、木桨击水声搅成一片。

坐镇主船的郑旺,起初对这些“旧式小船”是有些看不上的。在他看来,这些船小炮少、甲薄人寡,哪里算得上正经水师,不过是些近岸蟊贼,郑家水师一个冲锋就能冲散。

可真交上手,他的脸色渐渐变了。

这些阿曼水手在近岸风浪里操船的本事,实在是炉火纯青。他们对每一处暗礁、每一股洋流、每一阵转向的侧风都熟极而流,船在礁丛间穿梭如履平地,明明看着要撞上礁石,船身却能贴着礁沿惊险地擦过去,反倒把不熟水文的仆从船逼得畏手畏脚。郑旺几次下令包抄,对方都借着暗礁和灵巧的转向轻巧脱身,反手还来一记。

“好本事。”郑旺眯起眼,再不敢有半分轻视,嘴里反而低低赞了一句,“是我看走眼了。这般近岸操船的功夫,没有几十年风浪喂不出来。传令——别追、别乱,按咱们郑家的编组法,结‘品’字,背靠背!”

郑家海战的看家本事,这时候显了出来。

郑旺厉声调度,三艘仆从战船不再各自为战,而是迅速收拢,结成互为犄角的阵势,船舷朝外、火力互相掩护,把薄弱的船尾和舵都藏进阵内,让对方再也无法轻易绕到背后砍索。同时,他放出几艘携带引火物的小型火船,又让水手备好钩拒长杆——你不是要贴上来砍我的索么,我就等着你贴上来,用钩拒把你钩住、用火船撞你。

战局这才一点点稳住。阿曼快船连着两次绕击,都被严整的交叉火力和钩拒逼退,有一艘贴得太近,被钩拒死死钩住船舷,险些被火船撞上,吓得旁边的快船赶紧来救,阵形也为之一乱。

最险的一回,一艘阿曼快船仗着船快,硬从两艘仆从船的缝隙里钻了进来,想故技重施、直取中军主船的舵。郑旺等的就是这种冒进的。他不动声色,待那船钻入袋形阵中央,猛地一声令下,左右两船同时甩出粗大的钩拒,铁钩“夺夺”几声深深咬进那快船的船帮,把它死死拽住、动弹不得;早已备好的火船顺风顺流直撞过去,船头引燃的湿草和油布腾起滚滚浓烟。那快船上的阿曼水手吓得魂飞魄散,拼死砍断钩索、弃了两片船板才狼狈挣脱,船帆却已被燎着,拖着一道黑烟歪歪斜斜地逃了出去。

这一手得手,仆从舰队上下士气大振。原先的慌乱一扫而空,水手们照着郑旺的号令,钩的钩、射的射、撞的撞,竟渐渐打出了章法。那些本地水手也在血与火里第一次明白:单船再悍勇,也敌不过编队的力量——这正是郑旺要借着这场恶战,给他们上的一课。

仗打到这个份上,有军官急声请示:“郑教官,敌人难缠,要不要发信号,请外海的新式主力舰过来?主力舰的大炮一响,这些破船顷刻就沉!”

郑旺却摇头,否决了。

“不请。”他盯着战场,沉声说道,“忘了大帅定下的规矩?如今还在核验期,咱们没核清这座港的虚实,主力舰不能轻易开火、更不能贸然逼近。再说——”他顿了顿,眼里有老水师的傲气,“这些阿曼船攻的是咱们仆从舰队,自始至终,没碰着大夏主力舰一根毫毛,也没伤着咱们的商民侨民。按陛下的令,这种情形,主力舰没有开炮的道理。咱们自己惹上的仗,得咱们自己先扛住。”

他随即下令:且战且退,往外侧深水海域撤,把阿曼快船引离它们熟悉的近岸礁区——到了深水里,这些吃水浅、抗浪弱的小船,就再没有这般灵活的便宜可占。

这一撤,正中要害。阿曼快船追出近岸、到了涌浪更大的外海,船身开始随浪剧烈颠簸,操船的优势大打折扣;而仆从战船船大、稳性好,又有严整编组,此消彼长,再缠斗下去,阿曼人便占不到便宜了。

一场恶战,双方各有损伤。仆从舰队折了些帆索、伤了十几个水手,一艘船的舵需要大修;阿曼快船也被打坏两艘、中了不少铅子,眼见讨不到好,又怕大夏主力舰随时赶到,便也不再恋战,一声唿哨,调转船头,灵巧地退回岬角之后、缩回港内,海面上只留下散落的木板和漂浮的油污。

郑旺没有下令追击。他立在船头,望着那些快船消失的方向,神情凝重。

“都记下来。”他对身旁的书吏道,“阿曼人的船,船型、帆装、惯用的绕击路数、砍索的手法、最熟的礁区,一条都不许漏。今日这一仗,是咱们拿伤号换来的教训,得变成往后的本事。”

他又转向众水手,提高了声音:“都把今天的狼狈记在心里!往后谁再敢小瞧这些‘旧式小船’,就是今天这个下场。海上没有弱敌,只有你没看懂的敌人!”

水手们齐声应是,方才的慌乱褪去,许多人眼里反倒多了几分真正上过阵之后的沉稳。仆从舰队的第一场实战磨合,虽不漂亮,却像一块磨刀石,把这支新生的队伍磨去了一层虚浮。

战后清点、退回外海锚地,卢象升听完战报,非但没有责怪,反而点了点头:“打得不丢人。知道敌人不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比一场轻飘飘的胜仗值钱。”

他当即让郑旺把此战的水文、敌情补进海图,又命主力舰依旧隐在外海,只增派轻艇加强警戒,仍不越线、不先打。

谁知就在第二天,岸上却来了个出人意料的人。

马斯喀特城内,亚鲁巴王公派了一名使者,乘小艇打着白旗出来,求见大夏舰队的主事人。使者带来的话,让卢象升挑了挑眉。

那使者赔着笑,拐弯抹角地问:昨日外海那一场交战,来的究竟是大夏麾下的哪一路兵?那些挂着大夏旗、却又是本地船型的船队,和远海上那几艘从没靠近过的“巨舰”,又是什么关系?王公想弄明白,大夏到底有多少家底、又是个什么章法。

卢象升听完通译,缓缓笑了。

对方开始打听、开始试探、开始想要弄明白你——这本身,就是态度松动的开始。他指尖在海图上马斯喀特的位置轻轻一敲,低声自语:“这一仗没白打。炮还没轰到城头,他们的心,已经先活了。既然想弄明白咱们,那就给他们一个弄明白的机会——传令,备一份礼,明日我亲自会会这位王公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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