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递上的总账,封皮写着“阿赫萨珍珠”。
第一页却列巴林采珠船,第二页是卡提夫港费,第三页才出现从内陆绿洲运来的椰枣、盐与驼料。三处地理、几种货路,被一个能卖高价的名字捆在一起。
审计吏拆掉封线,分成五册:港口、船、季节、货物、征收者。
他又把哈桑带来的三袋样珠倒进木盘。大珠、小珠、病珠各落一格,袋口火漆却全压着阿赫萨商号。秤手称完,发现第二袋比账上轻了七两。哈桑伸指拨出几粒黯珠,说途中按惯例挑掉坏货,损耗已记在卡提夫的换货页。
换货页上果然有数,收货人却只盖了半枚印。审计吏把纸折起,让两枚残印相对,纹路差了一道弯钩。哈桑没有再争它们是同一人所盖,只说港上常有兄弟共用商号。孙传庭让人去寻兄弟二人的印样,三袋珠暂封在各自原袋中,谁也不能趁核账时重新调等。
堂外的珠商听见风声,立刻把收价压低一成。哈桑回头瞪了书记一眼:“账查十二日,我丢的远不止七两。”书记把这句话记在停贸损失旁。查账有代价,代价也不能替残印作证。
巴林与卡提夫靠近采珠和港贸,阿赫萨是内陆绿洲与区域腹地,可以供给、转运、收取某些道路费用,却不能被写成所有采珠船的总场。商人若拿阿赫萨一张总账换保护,第一步便要说明每一笔究竟发生在哪里。
商人名叫哈桑。他急着把完税凭证推到孙传庭面前。
“税已经交清。我的船和伙计应当通行,旧案也一并了结。”
“你交的是哪一笔税?”
“珍珠税、港税、盐路费都有。”
“有人被扣在船上,也能用港税结掉?”
哈桑脸色一沉:“那是潜水人的债。”
他带来的潜水者有五人。第一人说自己与船主合伙,按收获分份,欠的是上一季食宿;第二人领固定工钱,愿做完本季;第三人说父亲预支过银,自己替父还债;第四人则直接说,他在另一个港被卖给哈桑,从未同意下水。
同一条船上,身份已经分成几种。
军中有人因此断言所有采珠船都是奴船,要求扣船放人。第一名潜水者立刻反对:“船有我的份。我若被你们当奴隶放走,谁还我本季所得?”
第四人却撩起脚踝,露出旧锁痕:“我说要走,他们把我锁在舱底。”
锁痕能证明受过束缚,不能独自证明是谁锁、为何锁。另一名水手作证曾见哈桑的管事拿钥匙,管事称那是防止欠债人夜里偷船。
账簿重新分栏:工资或份额、预支、债务、强迫、买卖线索。
五人被分开问同一组小事:上船那天谁递水、第一顿饭在哪里吃、夜里舱门由谁落闩。第一人与第二人都说钥匙平日挂在管事腰间,遇风浪才锁下舱;第四人说晴夜也锁。第五人起初附和管事,审计吏把他上一季领钱的旧签递过去,他看见签下还压着一笔“代管妻儿口粮”,声音便低了。
“你家眷在谁手里?”
“在卡提夫,不算扣押。管事替我照看。”
“若你说了不合他意的话,口粮还给吗?”
第五人许久没有答。沉默没有被写成指控,只在口供末留下空格,等家眷和发粮人另行核对。哈桑则抓住这点反问,若每个依赖船主照顾家眷的人都算受迫,任何远航船都招不到人。审计吏准他把反驳写入案卷,也要求他交出近三个月发粮收据。
第一名潜水者的分成契有两名见证,船货单也记他的份;第二人的工钱已付一半;第三人的父债只有一张没有金额的手印;第四人的名字出现在“购入劳力”页,旁边标价等于一名熟练潜水者两季收入。
哈桑解释“购入”只是接手旧债,不是买人。可那一页没有原债金额,也没有本人同意,只写前船主收银。
“债转过来,人也跟着转?”审计吏问。
“他欠的不是小数。没有人替他还,他也回不了家。”
“回不了,是路远,还是你不让?”
第四人说自己家在巴林,船曾两次经过附近水域,却不准他下船。另两名水手只记得一次,且那次遭风没有靠港。次数有争议,限制离开却有多份口供。
哈桑拿出盐井账,试图把话题转回贸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