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城丰利小区、到高铁站,再到朗城酒店,一路上都腿脚不好的老人,此刻却迸发出强大的力量,动作敏捷得连陈希仁都没有反应过来。
陈希仁想去扶一把,陈金花却连看也不看她一眼,用力拨开,直奔陈晓。
陈希仁一时失去平衡,身体不受控地往一边歪倒,就在她身后不远的薛文下意识揽住她的腰往自己怀里带。
“啪——!”
响亮的一声,□□与□□快速相撞再快速分开。
刚倒进薛文怀里,陈希仁来不及避嫌分开,循着声音望去——
陈晓整张脸都被扇歪,酒店走廊的小灯不够明亮,她的脸隐在昏暗里,不辨神情。
陈希仁立马冲过去挡在妈妈身前,对这个喜怒无常的姥姥有了不满。
“姥姥,有什么话好好说,一上来就打人干什么!”陈希仁转身检查妈妈的脸,五道指痕还十分明显,挂在脸上有些可怖。
陈金花直接抓着陈希仁肩膀推开:“谁是你姥姥!我跟自己女儿的事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外人。
陈金花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割在空气里,留下滞重的回音。
陈希仁被她推得踉跄,肩膀那块皮肉隐隐发麻。她站稳了,却没再动,只是看着姥姥。
老人背对着走廊尽头的窗,逆光里,她的轮廓瘦硬得像一块被风蚀了多年的旧木头,嶙峋,且扎手。那股从高铁站一路绵延至此黏腻潮湿的疲态,此刻蒸发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尖锐,扎得人眼睛疼。
薛文刚才那一揽的触感尚未散去,温热的,带着点不容分说的力道。此刻那热度成了陈希仁唯一的锚点,将她钉在这片剑拔弩张的寂静里。
“我不是你女儿。十八年前我离开广城的那一天起,我就不再是你女儿。”陈晓终于完全转回了脸。
灯光吝啬,只肯在她半边脸颊上敷一层惨淡的薄晕。
那五道指痕在这昏昧里膨胀起来,不再是简单的红,而是一种淤塞的紫褐色,像是皮肉之下有什么陈年的东西终于被这一巴掌扇得破了皮,渗了出来。
她没去碰,甚至没再看自己的母亲。她的眼神空茫茫的,越过陈金花花白的鬓角,投向走廊另一头深不见底的黑暗。
好像那里才有她该去的地方,才是她十八年前离开时真正奔赴的归宿。
“你不是我女儿?”陈金花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可细听之下,尾音却在发抖,像绷到极致即将断裂的弦,“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骨头缝里都刻着陈家的印记!你说不是就不是了?!”
她上前一步,又想伸手,目标却不再是脸,而是陈晓的胳膊。
手指枯瘦,关节突出,带着一种想要攥住什么、捏碎什么的狠劲。
陈希仁下意识又往前挡了半步,这次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横亘在两人之间,用自己的身体划出一条界限。
陈金花的手停在半空,离陈希仁的衣襟只有寸许。她浑浊的眼珠转动,第一次真正将目光钉在外孙女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外婆该有的慈爱或温度,只有一种被冒犯的野兽护食般的凶光,以及难以言明的……恐慌。
这时她似乎才意识到,这个她口口声声的“外人”,长得比她还要高,骨架匀亭,眼神清亮,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广城老屋的阴湿气。这是一个全新的、她完全无法掌控的生命。
“好,好……”陈金花的手垂下来,那股强撑着的凶猛气焰,仿佛瞬间被抽走了脊椎,她整个人佝偻下去,又变回了那个腿脚不便需要人搀扶的老人家。
可那颓唐只维持了一秒,她便猛地抬起头,盯着陈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带着血沫。
“那你告诉我,陈晓,你当年为什么走?为什么像躲瘟神一样躲了十八年,连你爸老年痴呆不认识人了都不回来?”
她指着陈希仁,眼睛却盯死陈晓。
“她是你女儿?真护着你啊……你敢不敢告诉她,她到底是怎么来的?!”
走廊里死寂。
远处隐约传来电梯运行的嗡鸣,隔壁房间电视的嘈杂,衬得这一方空间更静,静得能听见陈晓骤然加重的呼吸,能听见陈金花攥紧拳头时,骨节发出的轻微“咔”响。
陈晓依然望着那片黑暗,可她的侧脸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嘴唇抿得发白,五道指痕在她苍白的脸上,红得愈发惊心。
咵当,咵当。
王胜抱着铁皮存钱罐踉跄出来,脚步像是踩在看不见的棉花坑里。罐子里的信纸随着晃动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只干枯的蛾子被闷在铁皮深处扑腾翅膀。
他一眼就看见了陈晓。
走廊昏暗的光落进他浑浊的眼睛里,竟奇异地亮了一下。他咧开嘴,露出被烟渍浸黄的牙齿,跌跌撞撞扑过来时,那姿态不像奔向女儿,倒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小妮……小妮放学了?”他的声音黏糊糊的,带着小朋友的雀跃与惶恐,“跟爸爸回家,跟爸爸走,这次……这次不走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