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水果盒放在茶几上,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在她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了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眉头压低了,表情是他想认真谈一谈时才会出现的严肃。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她认识这个表情——大学时期被前任甩掉的时候他来找她聊天就是这副样子。
“老陈,”林知言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之后再落地的,“我回家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一阵子,想了想你这几天的状态,越想越觉得不对。你平时有什么事都是直接捅出来,堵不住你。但昨天到现在,你至少有三四次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了。这不正常。”
陈默抿了抿嘴,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盒姜茶上。
她知道林知言会追问,他这个人平时吊儿郎当的,但真正在意的事情他比谁都难打发。
她也可以再编一个理由——月经、失眠、找工作压力大——她脑子里瞬间冒出了好几个选项,任何一个都能把话题岔过去。
但她看着那盒姜茶,想起他今天早上穿过半条街去买它时手上还拎着砂锅,忽然就不想骗他了。
她骗过很多次,在派出所、在教育局、在菜市场对卖菜的阿姨说“我们家就我跟我老公住”——那时还没觉得自己在骗谁。
可今天对着林知言,她说不出任何敷衍的话。
只是她也没办法看着他的眼睛说实话,因为她怕自己一说出来就会控制不住眼泪。
“我要跟你说了,你绝对不会相信的。”她把脸别开,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带忽然变得很紧,费力地维持着音量的平稳。
“咱们都鸡巴哥们儿,”林知言把身体往沙发背上靠了靠,摊开一只手朝她扬了一下,眉头却没有松开,“认识十七年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陈默听到这句话,忽然转回头看着他,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带着某种决意的光。
“说得好。但是说了之后可能会有很糟糕的事情发生。不是你不信——是信了之后,我们俩可能都没法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说。”林知言微微坐直了一些,下巴绷得很平,目光跟她平齐。
陈默沉默了很久。
她用指甲无意识地刮着靠垫边缘的缝线,刮了三四个来回之后,才把视线从他的下巴往上移动,停在他的眼睛上。
她的心跳声大到她能听见它在耳膜里敲出沉闷的节拍。
“我想我大概是——”她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攥得很紧,“喜欢上他了。”
林知言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思索,从思索变成了某种她读不太懂的沉寂。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手臂交叉在胸前,声音沉稳而柔和,像是在帮她拆解一个工作难题。
“可以理解,”他说,“你做了三个月的女生,身体的变化、激素的影响、还有生活习惯的转变——这些东西叠在一起,对某些事情的感受跟以前不一样是很正常的。我之前有几个女朋友,她们来月经的时候就像变了一个人,特别黏人。这跟你的意志力没关系,生理的东西有时候你自己都控制不了。”
陈默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他说的不对——他说得都对,条理清晰,逻辑完整,给她的所有变化都找好了科学的理由。
但正是这些太正确的安慰,让她没办法接下一句——“那个人就是你”。
她低着头,对着自己的膝盖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是啊,会特别黏人。”
林知言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给她留出整理情绪的空间。
然后他用一种更随意、更像朋友聊天的语气打破了沉默:“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甚至把保鲜盒往她那边推了推,“你找到或者你喜欢上谁,我帮你把把关。万一对方条件不行,我还能帮你当回恶人。”
陈默看着玻璃盒里切成小块的水果,西瓜的红和蜜瓜的绿安安静静地隔在保鲜膜两侧,像隔了一道没人敢戳破的屏障。
她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
他坐在离她不到一米远的单人沙发上,认真地、关切地、以一种兄弟的身份承诺会为她当恶人,却不知道他本人就是那个让她辗转难眠、让她在梦里走过红毯、让她在卫生间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脸颊发呆的唯一人选。
而她只要往前一步,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指,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这一切误会和小心翼翼就都结束了。
可她就是不敢。
她看着他的脸,心里那锅甜酒酿已经烧沸了,但理智死死地按着锅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