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家谁当家主,那是你们闻家自己的事,我们没资格管。但代表会,是整个京城世家的事,闻家主,不准备解释一下吗?”杨商煜视线扫过会议厅内的军方士兵,最后对上闻敬衡的眼睛。
“商煜啊,你是二伯看着长大的,你小时候,二伯有没有教过你,”闻敬衡伸手扶了一下眼镜,再抬头时笑意不达眼底,“长辈讲话,小辈不要插嘴。”
“敬衡啊,闻家的事我们做不了主,但……世家的事,也轮不到你来做主。”杨老爷子一巴掌拍在桌上,周围的士兵立刻将枪口对准他。
还不待闻敬衡下一步动作,更多的世家长老们站出来,“敬衡,你教训杨家小子的那句话,我老头子送还给你,长辈讲话,小辈不要插嘴!”
眼见闻敬衡脸色逐渐变黑,就当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发火时,座位上的人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诸位叔公,你们以为,现在整个京城世家还是你们说了算?”
闻敬衡笑累了似的,歪在椅子上,神色一转,话语间凌厉起来:“你们是黄土埋半截,身前哪管身后事,可有想过后代如何?你们那辈与军方有解不开的仇,霸着资源不放,就算死也要拖着大家一起死。但我们这辈还有后面的子子孙孙不一样,你们与军方斗得不可开交,凭什么要我们后辈来付代价?薛家就是第一个报应!各位不是都有目共睹吗?”
“一派胡言!薛家分明是咎由自取!”张老爷子横眉怒斥,“怎么?你们闻家如今也要步薛家的后尘?”
“薛家当年究竟是怎么灭族的,恐怕在场的小辈们都不知道吧。既然各位唤我一声二叔,那你们祖父祖母不肯告知的真相,今天就由我这个叔伯来说……”
“闻敬衡!你今天究竟想干什么!”几位知道内情的老人一齐呵斥。
但闻敬衡并不看他们,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掀盖抿了一口润润嗓,才不紧不慢道:“当年薛家灭族,根本不是因为与军方合作,被军方反水,真正的凶手——是在座的每一位。”
这一言石破天惊,顿时在会议厅内掀起惊涛骇浪。被从小拿薛家事迹当反面例子教育仇视军方长大的世家子弟们,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毕竟那些观念是自己最敬重的长辈们从小灌输的,然而闻敬衡接下来的话彻底打破他们的幻想。
“与军方达成合作,我闻敬衡乃是世家立世以来第一人,在我之前,你们所熟知的薛家,根本没做过。当年的闻薛党争,反围剿军方势力——不过是世家联手布下的局,一个为了从军方手里夺取资源的阴谋,而薛家就因为在当年的代表会上投了反对票,成了第一个牺牲品。”
“爷爷……他说的都是真的吗?”杨商络僵硬地转头看向自家老爷子,脸上是震惊过后的呆滞。
杨老爷子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在孙子面前抬不起头。想到当年的事,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在孙子直白而又纯真的注视下缓缓点了头。
事情说到这份上,在场小辈都是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的,见过太多龌龊,还有哪个不懂?
“闻敬衡!你今天把这些说出来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你闻家难道没参与其中?”张老爷子胸膛剧烈起伏,看起来下一秒就会气急攻心。
“说的不错,如果说世家是判处薛家死刑的主判,那我们闻家就是世家推出来的刽子手。这么多年了,闻家替你们干了多少脏事?什么世家之首,不过是台前小丑罢了。为了世家的利益,就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要舍弃!”闻敬衡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从踏入会场后第一次显露怒意。此刻所有人内心百转千回、谋算后路,没有一个注意到他颤抖不止的双手。
这座屹立数年的会议厅,几十届代表会,审判了多少可以舍弃的弱小家族,又扭曲了多少历史真相,大人们的贪婪藏进无知孩童的睡前故事里,躲过一代又一代良心。当欲念在新生的摇篮里壮大,代表黑色的真相永远葬入地底,百年后回归的正轨,是否还能循着轨迹找回最初的样貌?
头顶吊灯冷白的光兜头刺下,闻敬衡仰头,被刺地闭上眼,心里唯一想的就是——
大哥,往年每一次代表会,你都要被架在这个位置上,看他们贪婪的嘴脸,满足他们永远填不满的胃口时,是不是也觉得头顶的灯光照在身上很冷……
让我来结束这一切吧。
闻敬衡重新低下头,再次睁开双眼,镜片上光线划过,将他眼底的野心照得分明。
“今年的代表会,你们说了不算,我,说了算。”
“十四年前不是捏造薛家与军方合作要瓦解世家吗?那么十四年后的今天,就由我闻敬衡来将你们亲手写下的历史复现。”
闻敬衡一眼扫过去,先前各个趾高气扬、自命清高的天之骄子,现在成了丧气鸵鸟,恨不得把头埋进桌肚。当一个人人生前二十几年所信奉、理所当然的被打碎,失去一直以来支撑自己站在道德制高点的底气,这个人还能相信从小给他灌输这些错误观念的长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