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道里潮意很重,壁灯昏黄,影子被拉得歪歪扭扭,像爬回地狱深处的鬼影。
钱逾捏着空荡荡的水袋往下走,另有两人提桶跟在身后:满满当当、澄澈通透的“新水”。
钱逾在门口站定:“谢谢两位兄弟,放着就行我自己提进去,辛苦——”
话还没说完,老莫派来的两个人已经“哐当”把桶放下转身就走,钱逾的尾音和晃出来的几滴水一起溅向了尘埃。
不算一姐,钱少爷这辈子还没被人甩过脸色。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这难道是矿星的人文特色吗?
“吱呀”推开快散架的木门,早就闻声站起来的陈望已经摸着墙靠近了门边。钱逾吓了一跳:“望哥你怎么起来了?一姐呢?怎么不让一姐给你指路?”
陈望拍了拍手上的灰:“还不知道老莫那边如何,终端能源也得省着点用,我让它休眠了。怎么上去这么久?我刚刚好像还听见了其他人的脚步声?”
说到这个钱逾就忍不住大倒苦水:“别提了,不知道倒什么霉遇见了甘蔗精,老莫没来他得跟我再干一架。”
“老莫?”陈望沉吟,“他倒来的挺及时。”
“你也这么觉得?”钱逾研究着墙角的水袋,“而且他态度莫名其妙的,殷勤过头了吧?我们也有求于他啊。”
还有一句他憋着没说,总不能又跟霸哥一样见色起意了?仗着陈望看不见,他对着人家的脸左端详右端详,最后得出结论:没准真是这样。
陈望突然发问:“基地里其他人对你是什么态度?”
钱逾“啊”了一声:“不是很搭理我,刚刚来送水那两个特别过分,水都快溅我脚上了。我还以为就耗子这样呢,他们这的,嗯,劳动改造人员,”
他顿了一下,“都特别'混的人'。”
没听过的词汇,但陈望理解了。他皱眉道:“这里的人都犯过事,事还不小。以后你别再单独行动了,再不济也得带上一姐。”
“联邦热心公民不会被流放来矿区,老莫吩咐他们来给你送水的?”陈望一晒,“那难怪了,大家都贱得好好的,突然冒出来个事事优待的小白脸,不记恨你记恨谁?老莫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钱逾茫然张嘴:“……望哥,你对我原来是这种定位吗?”
……陈望难得卡壳了。
他矢口否认:“没有的事,帅气只是你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在高岭之花脸上出现了难得一见的稀有表情,钱逾心满意足地收敛语气:“你是说,老莫在捧杀我们?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让我们只有他一个选择,”陈望微拢起眼皮,“他很聪明,但我不喜欢被人算计。”
潮冷的矿洞里又凉了几分,钱逾捂住莫名有些激动的心跳:“望哥,有没有人说过,你放狠话的样子,特别——”
“嗯?”
带劲啊!钱逾无声咆哮,这本破书作者干的唯一一件人事,就是创造了这么有魅力的人物。然而他看着面前的陈望,心下又有些细细密密地疼:没有聚焦的眼睛、穿了不知道第几天都有些皱的星港制服,手上裤子上蹭的墙灰……
他撤回了那句夸奖,若无其事道:“没什么,之前老莫要我转告你,等会他有事过来。”
话音刚落,门外像约好了似的响起了脚步声。老莫站定叩了叩门板:“钱老板,小朵兄弟,是我。方便聊两句吗?”
陈望轻轻点头,钱逾上前拉开了门板。
“莫老板有事?”钱逾语气平淡。
老莫笑了笑,目光越过他,落在陈望身上:“也不是大事,就是想问问,两位打算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那艘星舰?”
钱逾心头一紧,转头看向陈望。
陈望拍了拍钱逾,示意钱逾带他回床边;他慢吞吞坐下,脊背挺直,看不见的双眼望向门口,语气平静:“急什么。”
“落地坐标和方位我可以提供,随时能派人去查验;但莫老板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星舰修好后,你想去哪?”
-
老化的壁灯摇摇晃晃,把老莫的黑眼圈晕染出了更大的范围。
看上去比他们还要命苦,钱逾腹诽。
老莫沉吟片刻,脸上倒没有丝毫意外:“钱老板,咱们做交易就不用太推心置腹了吧?”
陈望笃定道:“你想去北α。”
老莫神色一凝。
“我也是刚刚才想明白,”陈望换了条腿翘着,“你没问过星舰能飞多远,没问过跃迁核心的能量级别,更没问过星舰能去哪。你只是做出一副很想要星舰的样子,急急上门要我们带你去看看,因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要去北α。”
“也可能你只是想离开矿星,至于去哪都无所谓了。但比起跟我们辗转,直接送你到β-1不是更方便?之前我说到北α之后就把星舰给你……但莫老板应该知道北α是什么地方,以你的身份,出现在那更可能即刻下榻警署。可你对这个目的地却没有丝毫反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