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推移,虚影的轮廓愈发清晰,花海也愈发繁茂。
白厄梦中的世界从那一小片白花逐渐长出了更多颜色——远处有了淡紫色的花穗,近处有了低矮的蓝色小花,草丛中偶尔有昆虫的鸣叫,天空不再是一片混沌的白,而是渐渐透出了极淡的、温暖的霞光,像是有个太阳正要从地平线下缓慢升起。
他一点点看清老师的样子了。
先是那头长发的颜色。
白厄犹豫过那究竟是什么色,梦境里的颜色总是模糊而不可靠,但后来她站在霞光中,发丝被光一照,他便确定了。
红色。
比火更柔,比霞更沉,一种他觉得自己曾经见过的、在某个遥远得近乎遗忘的地方。
然后是她五官的轮廓。
很深,很清晰,像是一张被水冲洗了很久的照片,正一点一点显影。
她越来越完整,越来越真实,像是一尊被岁月反复打磨的雕像,终于从石头里浮出了她本来的样子。
直到有一天,白厄失魂落魄地出现。
那天夜里,他几乎是跌入梦境的。
没有前几次那样缓慢而从容的过渡,他觉得自己像是从一面悬崖上被推下来的,意识在黑暗中翻滚、下坠,然后重重地砸进那片花海。
他跪在地上,花海中的白花被他砸得四散飞起,花瓣落在他头发上、肩上,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他没有站起来。
他的手指死死抠进湿润的泥土里,指缝间全是花的碎屑和草的汁液。
他的呼吸又重又乱,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灭顶的灾难中爬出来,浑身上下都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碾过。
花海在他面前缓缓分开。
他的老师走了过来。
她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带着比往常更多的焦急。
白厄没有抬头。
他不敢抬头。
他的嘴唇在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几次都发不出声。
最后,他终于说话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告诉虚影,自己不仅杀死了自己的君主,还和最好的朋友决裂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没有前后顺序,像是一个被打开了闸口的水库,许多碎片混着洪流一起涌出来。
他说他亲手把剑刺进了她的胸膛,金色的血,他说他早有预感却还是那么做了,他说海瑟音把蓝宝石还给了他,然后游进了深海,再也没有回来,他说他的胸口好沉,沉得像是有五百个人同时压在上面。
他说不下去了。
他只能跪在那里,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额头几乎要埋进泥土里。
他这辈子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这样过。
虚影抱了抱白厄。
她弯下腰,张开双臂,轻轻地将他的头揽向自己。
白厄感觉到了她的接近。
他知道她碰不到他。
她始终没有实体,只是一团越来越清晰的光与影。
可他的额头确实似乎触到了什么。
她的手指“落”在他发顶时,连一片花瓣都没有压弯,但她很认真地那样做了。
月光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像穿过一层薄薄的、温暖的纱。
白厄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