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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找到了这颗心(第1页)

自楚砚川从宫里回府的当日下午,疆元殿的工地就被特意加高的竹垣围得结结实实,除了楚砚川在京城的影卫、方正、楚逸辰、云知月和云广外,其他人于次日巳正到竹垣外围待。

第二日巳正,工部的官员、官府的衙役和众多劳工聚集在一处,随着楚砚川一声令下,竹垣被劳工们有序的拆除干净后,众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的目瞪口呆。

一众劳工从未见过这等物事,那高高竖起的木架形制古怪,不似脚手架,也不像望楼,层层相扣、直插半空,瞧着便心惊。那横陈在地的长槽更是不知用途,槽内还藏着细密滚轴,两头还伸出曲柄,看着怪异无比。就连那搅拌泥沙、夯土压实的器具,也奇形怪状,绝非寻常夯杵。劳工们面面相觑,却只敢在心底暗暗嘀咕,不知道这皇家、这天子又在摆弄什么东西。有些劳工还在担心会不会又是闹着玩却占用了他们白天的时间,晚上又要拼命赶工。

值守的衙役也是看得一头雾水。他们常年巡守工地,斧凿锯刨、夯杵扁担,哪一样不熟?可眼前这几件木铁构件拼合而成的器具,他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只觉得新奇又诡异,一时竟不敢上前,只远远站着观望,满心都是疑惑。

唯有随行监工的工部官员们互相看了又看,目光全是错愕和惊喜。他们半生钻研营造法式,只从那木架嵌套之法、铁枢咬合之密、长槽转轴之理中看出的几分妙用,已经让自己心中翻江倒海,在心里惊叹:这般结构,绝非寻常匠作所能有,单是形制,便已超出世间所有营造旧法,这些技艺怕是要颠覆楚国的工造之术。

楚砚川要的就是这种震撼的效果。

昨夜,楚砚川还与方正争论此事,方正想要低调,楚砚川坚持高调,耐心劝说道,“方先生,百姓受宫殿建造之苦已久,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振奋人心!这件事,先生务必和本王保持一致的态度。”

方正最后调试了一遍平地传运槽,说道,“这种事情我不懂,但是我信殿下!”

楚砚川站在众人前方,向众人说道,“这三个器物正是本王请来的工造圣手方正先生所制,现在由本王的侍卫协助方正先生展示这些器物到底能有何用。”楚砚川声威沉定,朗朗一言,清晰震彻全场,众人无不屏息静听。

最先演示的是登天木架。此木架并非寻常脚手架,而是以粗木为骨、精铁为枢,层层嵌套、节节攀升,正中悬着可载人亦可载石的厢笼,只见四名侍卫绞动轮盘,千斤石材与巨木便稳稳升上高台。大风吹过,木架轻响却纹丝不动,高台之上再无坠石之危,半日之功抵得上往日数十人的背驮。

紧随其后的是平地传运槽。长木拼接成槽,内嵌细密滚轴,两头设手摇曲柄,两名侍卫分站两端轻摇,重物落于其上便自行滑行,碎石、木料、砖瓦顺势而走,不必再靠人力抬搬。从前一趟往返要耗去小半个时辰,如今不过片刻便送至工地,连老弱都能上手,力气省了十之七八。

最令众人称奇的,是方正亲自以泥沙、碎石、黄土按比例调和,再以特制器具夯压凝实,竟能固若磐石。有此材料,劳工、衙役不必再深入山涧开凿巨石,就地取材便可筑基、砌墙、铺路,节省了开采石材的凶险。原本坚硬难取的石料,被这就地和成的“土石”替去大半,城垣拔地而起的速度,一日快过一日,缓解了工期的紧张。

几件器具无半分妖异,全是巧思结构,却硬生生地把苦役变成了顺事。众人此时看方正就如天降巧匠,就连工部官员都急不可耐的想要上前讨教。

待三种器具一一演示后,楚砚川并未任由众人围看喧闹,只略一抬手,工地便渐渐静了下来。

楚砚川登上众人前方的高台,语调雍容有度,不怒自威,“凡值守器械、绞轮盘、摇曲柄、掌器具者,皆由熟练匠人于白日分作两班轮换,夜晚不做工。凡值守器具、工地者皆有匠人领班和官府衙役三班轮换,昼夜看守,时刻有人!

往日被强征而来、无技艺在身、只卖苦力的寻常百姓,清点人数、结清工钱、再领取一定数额的补偿银两后,可尽数离开工地,可留自愿留下、愿学技艺者在旁帮衬但无法领取补偿银两。

府衙将人数清点登记完成后,由方正先生亲自指点登天木架、传运槽、夯土器具的用法,先由工地中常年操持木作、铁作的老匠人学习,再由匠人分批传授弟子。”

一时间,满场皆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哗然。

楚砚川目光缓缓从官员头顶移过,又落于衙役与周遭百姓身上,声色俱厉地说道,“本王今日立下铁律:官员,贪赃枉法者,罢官夺职,绝不姑息;衙役,狐假虎威者,杖责五十,逐出公门;生事百姓、滋事匠人,聚众搅乱者,同罪同罚,大牢伺候!”

云知月站在楚砚川身边,清冷的声音却说着温暖人心的话,“凡是修建宫殿时所得伤痛者,可持这两日官府盖章的票文到理正大街的华清楼处进行免费看诊拿药。”

此言一出,又爆发出阵阵掌声!

这之后的几日,方正穿梭在工地的各个角落,常常是衣襟汗湿,但是脸上却时常挂着笑意。

多年来,他心中藏着一把锁。只因他对那官场深恶痛绝,宁肯深山枯守,与木铁图纸为伴,也不愿出山助纣为虐。旁人笑他孤僻怪诞,他自己也曾一度执拗地认为,不帮为恶的官府,便是对这乱世最大的清醒。为了守住那份所谓的“清高”与“底线”,他甘愿闭上眼睛,视世间疾苦为尘埃,以为自己这一身技艺,若无缘遇明主,便宁可烂在深山,也不洒向这污浊红尘。

可此刻,眼前景象却像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他那点自欺欺人的清高。

那架登天般的起重木架稳稳悬着,千斤巨石被缓缓吊上高台,再不见劳工们佝偻着背、一步一喘地往陡坡上挪,再听不到汗泪交织的喘息与痛呼。从前要数十精壮汉子拼死才能挪动的建材,如今只需几人轻转绞盘,便如行云般上升,那些原本面黄肌瘦、满身伤痕的劳力,脸上第一次卸下了绝望。

平地之间,那条绵长的传运木槽蜿蜒而行,两人轻摇曲柄,重物便顺着滚轴平稳输送。老弱不必再扛,从前一趟累得脱力,如今从容不迫。汗水依旧有,却不再是被逼到绝境的苦泪,喧闹依旧在,却不再是绝望的哀嚎。

更不必说那就地取材的土石之法。泥沙、碎石、黄土,经他配比调和、夯压凝实,竟能坚若石材。百姓不必再深入险峰开山采石,不必再承受山崩石落的凶险,不必背井离乡、妻离子散,只需在故土取土合泥,便能筑起高墙、铺就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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