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的土地、碳化的枯木、漫天零落的细灰,还残留着「赫」肆虐过后的狰狞痕迹。战场残局未及彻底尘封,咒术厅冰冷的问责已然跨越山海,如期降临。
高层对五条悟的忌惮,从来都藏在每一次隐忍的退让之下,积年累月,从未消散。
回溯早前的冥锁实验,咒术厅耗费心力布下重重禁锢,以冥锁之力锁住九川夏树的人身与术式,将她视作亟待打磨、不容失控的特殊变数。可五条悟全然无视层级与规则,强势破局、撕裂壁垒,如入无人之境般劫走了被严密监禁的九川。
整场动乱于咒术厅而言人尽皆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僭越规则的劫夺,唯独出自五条悟之手。彼时的五条时重,选择了沉默隐忍,未曾与这位后辈正面对峙。死局重生后的少年,早已挣脱稚嫩桎梏,咒力层级、肉身强度、心性底蕴尽数破格蜕变,堪称当世异类。家族层面的硬碰硬对峙,只会损耗根本、徒留重创,权衡利弊之后,这场冒犯天规的旧账被暂时压下,化作高层心底深埋的忌惮、隐忍与积怨,只待一个时机,彻底清算。
而夏油杰屠村叛逃、背离咒术秩序的惊天变故,打碎了表层的平和假象,也掀翻了所有隐忍的平衡。
这场本该当场落幕的决裂与追杀,因九川夏树那道义无反顾的舍身挡招,彻底偏离了既定轨迹。若无那瞬突兀闪现的纯白身影,若无她以肉身硬承湮灭术式的决绝,夏油杰绝无脱身可能,这场叛逃闹剧终将当场终结。可命运偏生转折,所有的战局失控、秩序崩塌、叛逃者脱身的罪责,都被咒术厅高层尽数归咎于五条悟一人。
旧账叠加新过,所有矛盾一朝爆发。
无人深究战场之上的瞬息万变,无人体恤少年失手的无心与身不由己,更无人共情他夹在羁绊与规则之间的两难。五条悟迅速被剥夺所有权限,强行监禁隔离。密闭压抑的审讯室里,冰冷的灯光昼夜不熄,无休止的诘问、层层严苛的追责、刻板冰冷的规则审判反复碾压,日复一日消磨着他仅剩的少年意气,将所有桀骜与锋芒,一点点压入死寂的谷底。
在咒术厅高层眼中,九川夏树的“湮灭消亡”,是一场极具功利色彩、复杂冰冷的落幕。
他们从未滋生过半分对年轻术师陨落的悲悯与惋惜,心底只有两种极致的情绪交织拉扯。一是如释重负的松弛——那个潜力莫测、无法被彻底掌控的变数消逝,从此不必忌惮她日后挣脱管控、反噬顶层秩序,不必忧心这份脱缰的力量沦为世间隐患。
其二,是一丝凉薄至极的可惜。
这份惋惜,无关人命,无关生死,纯粹是极致的利益权衡。九川夏树的天赋与潜力,是世间罕见的顶级素材,近乎神级的可塑性,本可被驯服、严密操控,打磨成高层手中最锋利、最听话的制衡利刃。可一场叛逃动乱,让这件绝佳的“器物”提前陨灭。徒留的落空,是失去顶级工具的遗憾,冰冷漠然,不带半分人情温度。
身负长期监禁、看管九川夏树职责的夜蛾正道,也随之被卷入问责风波。
高层层层下压罪责,一条条失职过错被刻意罗列放大,追责声势浩大,近乎要将所有疏漏全盘归咎于他。可最终,这场风波还是草草收场、轻拿轻放。高层心底最深的恐惧,从来不是看管失职,而是九川夏树挣脱束缚、失控蜕变,成为颠覆现有咒术秩序的巨大威胁。如今这最大的隐患已然“湮灭无踪”,所有潜在的危机彻底清零,悬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无需深究罪责,无需过度惩处,夜蛾正道得以脱身,避开了一场无妄重罚。
无休止的审讯与监禁最终落幕,五条悟终于被咒术厅予以释放。
高层心底的忌惮与积怨从未消解,这场失控的闹剧、新旧叠加的罪责依旧历历在目。可整个咒术界腐朽的体系之下,终究无人能够替代他的价值。历经重生、坐拥当世顶尖战力的少年,是咒术界维系表面安稳、制衡各方隐患的最大依仗。再深重的不满,再严苛的追责,也只能向绝对的实力妥协。他们无法永久禁锢五条悟,更不敢彻底废黜这位最强,只能压下所有不满,草草了结这场问责,任由他重归自由。
只是这场漫长的审问,终究磨去了他最后一点无谓的少年热忱。没有公示的定论,没有公开的致歉,只有无声的消耗与积压的疲惫,让他彻底看清了咒术厅骨子里的凉薄与功利。
外界的风波渐渐平息,咒术界的表层秩序看似重回规整,可属于少年时代的两段珍贵羁绊,早已在战火与问责中碎裂、扭曲、不复当初。
曾经并肩而立、平分少年盛名、并肩俯瞰世间乱象的两位少年最强,从此隔着正邪殊途、生死虚妄与无尽隔阂,归于陌路。
数日之后,白日炽光铺覆东京都繁华街市。正午的阳光透亮刺眼,将新宿站南口的人流烘得喧嚣嘈杂,往来行人步履匆匆,车辆川流不息。街边肯德基的招牌在刺目白昼下格外醒目,干净的色块轮廓,硬生生嵌在拥挤的街头人潮里。市井烟火嘈杂,偏偏在这片热闹人海之中,夏油杰与五条悟,两人猝然相逢。
“你没有什么要说明的吗?杰。”
久别重逢,隔着人声鼎沸,五条悟的声线依然被清晰捕捉。
夏油杰垂眸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