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复启在自己睡了十多年的床上醒来,睁眼看到自己脱了皮的书桌、褪色的卡通窗帘、白墙上擦不掉的灰印,恍惚间真的以为自己时空穿越,就和最近网上热传的句子一样:你醒了?现在是2010年某个寒假的早晨,你没有经历中考,没有在高中精疲力竭,没有高考的压力,有的只是寒假刚开始,想着过年前还能和谁一起出去玩的快乐思考。
然而过于干净整洁的地面、空空荡荡的桌子、还有墙上奖状形的空白和残留的胶带,都提醒他,你现在该真正醒来了,自己只是在过去的空壳里暂时歇息。
昨天离开定福陵园的时间很晚,然后又要到鍪州市区的酒店里请人吃席,时歌和林总都很能喝酒,也少见地和客人喝酒一起喝醉了。于是得两个孩子和酒店处理后续事宜,然后扶着大人回来将他们搬上床。林复启都还没来得及好好在老房子里怀念过去,脑袋一沾枕头便睡着了。
但鍪州的老房子是两室,以前他和弟弟共用一间卧室,但现在,他身边空无一人。“阿明?阿明!”林复启彷徨无助地叫起来。
“启哥——”时永知从外面走进来。“你醒了?”
“你……你昨晚是和我睡的吗?”
“当然,启哥忘了我们以前——”
“——没有忘,所以……我才这么问。”林复启虽然觉得自己安心下来的样子令自己不齿,但现在,在一个如此充分怀旧氛围的地方,比起压抑内心,还是诚实更让他舒适。
也不知道这句话哪里好听,时永知神采飞扬,立马坐到床上,将试图起身的林复启拉起来。“抱歉启哥,我应该在你睁眼后再离开的。我保证,下次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只是我听说楼下面馆做完今天就关门过年了,想着要抓紧机会去买,才下楼了。”
“你说那个潘阿姨的卤面摊子?”林复启又想起一些美好回忆。“她家居然还在开?”
“还在啊,”见哥哥眼神陷入过往,时永知温柔和煦地笑了笑,“其实我们离开鍪州没有几年,潘阿姨一点也没变,是我们的步子太快了。”
“那等会儿我得下楼和她打声招呼,她忙吗?”
“现在是8点40,所以挺忙的,估计比我下去的时候人更多了。这也就是为什么我直接打包好了浇头和面上来,中午过了吃饭点我们再去也不迟。”
“那你知道我要什么浇头吗?”
“反正二两细面、重卤重清、羊肉肥肠,总不会错的是吧?”时永知凑近道,捏着林复启的手,像在做手部按摩一样。
林复启又想起一段回忆,但这一段近得多,是在广江的端泽门广场,还有购物中心里的作战经过。进而他又想起自己昨天说得,要和时永知谈谈,刚好在端泽门购物中心作战的时候,弟弟还欠他一段需要揭露的往事。
吃面的时候,林复启冷不丁问道:“我说,那你知道鍪州现在有没有贵州菜啊?比如那什么酸汤火锅之类的?”
“哦?”时永知注视着自己挑起的面,语气却明显对哥哥表现了兴趣。“启哥怎么会从卤面想到火锅呢?”
“你要是装傻的话,那我也装呗。”林复启如小孩子一样嗔怪道。“所以和你一起逛商场的美好回忆不存在。以后你要是问我,我可能就得让你失望了。”
“那不行。”时永知吃一口,笑道。“我可没有装傻,倒不如说,我希望启哥多和我说说这些事情。当然,如果启哥觉得合适,我们不用非要在吃火锅的时候聊,哪里都行。”
“那不行。”林复启模仿弟弟的语气。“首先凡事都讲究个郑重其事,有点仪式的感觉,其次我不希望让我们本来应该开胃口的地方倒胃口,懂吧?”
“懂!”时永知发出满足的声音。“但我确实不知道鍪州有什么贵州菜。本来这里也不是外地人喜欢来的地方,只有鍪州人去外地的。可能还是得回广江去吧。”
“对啊,”林复启这时候才想起来世界上还有广江这座城市。“你爸爸的事情已经——差不多结束了,我们还要——回去吗?”
这个问题直到林总下午回来才有答案。林复启知道父亲和自己一样已经放假了,没有去外面这么久的道理,但看到林总拿着的衣服鞋子,他便知道父亲回广江的房子拿了大家的行李。林总说,反正已经回这里歇息了,时歌还要处理吴伟的财产,干脆过年就在这里过。
一开始林复启自然很高兴,高中最后一个假期要是还是在广江的家里,那就没有放假的感觉了,而且他依然沉浸在老家的怀旧中,也不想太快回去。但这样一来,和弟弟谈谈的时间又要向后拖延,而鍪州城区来往广江端泽门,十分耗人心血。
他找了不少借口给父亲说要回广江几天,例如寒假作业、水电气网、散落在各个角落里他从没正眼看过的盆栽等等,但林总不仅真像出远门一样把家里收拾成了可以自己维持的样子,连孩子的复习资料等等也都带了过来。林复启怔怔地看着父亲背过来的一大堆东西,觉得自己甚至可以待到正月十七开学。
“尽量能待就待吧。”林总瘫在沙发上揉揉自己发酸的四肢。“这个地方,已经是看一眼少一眼了。”
“爸你什么意思?”林复启大吃一惊,旁边的时永知也懵了。
“估计等你高考后,这套房子我就卖了。这两年鍪州的房价涨得比较高,卖了家里富余更多一点,不管供你上大学也好大专也罢,或是跟着我做事,总不会让你捉襟见肘。”
“卖了?”林复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可是我们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啊。而且爸你真的打算扎根在广江了?鍪州不是你的退路了?你或者我们以后要是再回鍪州,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你们哪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林总的头无力地偏向一边,身体和心理都选择了避重就轻。“你妈妈走之后我们才从她的单位大院搬到这里,也没有见你对那里有多留恋,准确来说这个地方只是你小学和初中的住处而已,只是你人生的一个阶段。以后你经历过了,会慢慢看淡的。”
“所以你觉得你儿子的小学和初中生活你也看淡了?整整九年!你这一辈子有多少九年啊!”林复启依然是一和父亲吵起来,就成了吵架能手。“再说了,除非你现在给我说你在外面赌钱了,或者身体出大问题了,不然我不信你会缺钱!广江的房贷你都敢用公积金贷十年哦!别以为我不懂这些事情!”
“人要向前看!”林总沉默半晌,只透出这一句。“如果你的目标在北上广,那广江就是你的退路,如果你的目标只是广江,那鍪州才能作为你的退路。以前的东西都不要去想了,你的人生还长着呢,你的九年可比老爸的多多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父亲说九年,林复启竟然罕见地气出了眼泪。他的声音和身体一起颤抖,大不敬地用手指着自己的父亲。“你、你——好!那我不说别的了,你的理由是我的未来对吧,那阿明呢?这里也是阿明生活过的地方,你怎么不——”
没想到,是时永知率先将他拉回两人的房间,避免吵架升级。在外面虽然掉泪但气势不输的林复启,回到房间后反而整个人软了下来,他想往床上掉,但只能掉在弟弟身体里,他也没有推开的意思,弟弟怀抱着他,两人一起躺在床上。
“别说了启哥。”时永知将哥哥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抚慰。“眼下林总叔叔,可能确实不会考虑我的问题,我妈妈也说了,她过年前都会在广江。两个大人都见惯了生死,不会和启哥一样有什么新的思考。”
“啊?”林复启心尖一阵刺痛。“你,你的意思是说——”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时永知的声音更低,靠哥哥更近了一些。“两个人不会给出什么不成熟的解决方法,更不会让我们两个难做的,这方面放一百个心。”
“你说是……就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