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在头顶的日光灯管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一种酷刑,它永不熄灭,绝不离开。
生理性的泪水在脸上干涸,泪痕残留之处的皮肤干到有些刺痛,又在漫长的时间里逐渐失去对疼痛的感知,连同还尚未完全丧失的意识都好像是对你的凌迟,没有终点,充满未知。
空茫一片的房间里,眼睛开始发晕。每当意识快开始模糊的时候,就会被未知的声音刺醒,有时是枪响,有时是尖锐的刮擦声,有时是让人耳鸣的低频白噪音,从耳膜钻入脑髓,抵达灵魂。
审讯官的声音像是被包裹在一层气泡里。不,或许被挟持在气泡里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是你自己。
重复了无数次的对话再次开启,你除了回答没有第二条路:“我叫yn。没有目的。我只是想救他。看不清脸。没有看见。我不知道。”
在机械麻木的问询中,有时也会穿插几句突然的刺探,你必须快速回想,并且立刻给出答案。
“徽章……不知道,我没有注意。”
“不,那时候呼吸已经很微弱了,必须立刻止血急救。”
“没有看见……他没有回应,我不知道……”
然后连最后一丝光明也被剥夺,你陷入全然的黑暗。门板、审讯桌、灯管,一切都看不见,低头时甚至看不见自己的腿。没有了让人眩晕的灯光后,一切好像都失去了形状。
那些总是骤然响起的声音消失了,听不见灯管细微的震颤,听不见空调的嘶鸣,身体开始失去觉知,在无休止的等待里醒了睡,睡了醒。
你好像被转移过几次。
这是真的吗?
是你在茫然无边的黑暗漫游中所产生的幻想,还是真实存在?
黑暗有边际吗?这里与最初的地方还相同吗?你还活着吗?身体还存在吗?
在枯寂的、荒芜的、已然将人吞噬的黑里,你反反复复质问自己,思考到底还有意义吗?
这安静的黑太恐怖了,你开始忘记自己是谁,又为什么在这里了。
不,不能忘记,不可以忘记。
你开始强迫自己必须再回想起一些什么,什么都好,那些一切你作为yn而存在时所拥有的一切。可是记忆被漫长的折磨摧毁,带着暖意的曲奇、阳光落在身上的灼热、唇齿咬破蓝莓的酸涩、路灯下相拥的温馨、举杯共贺时的快意,画面连同声音、气味和触觉一起被扭曲模糊,你看不清具体的形状,感受不到那种温度,只剩下无知无觉的现在。
这太恐怖了,如果连记忆都失去了,那你真的还存在吗?你会变成没有过去没有现在,甚至连未来也没有的怪物吗?
你惊恐地睁大眼睛,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未知的恐慌笼罩了你。心率以不正常的速度敲打着胸腔,遗忘与被遗忘的恐惧攥紧了你,甚至来不及想起自己竟然还能产生情绪。
似曾相识的寒意再次贴近你,你的口鼻被紧紧捂住,但又很快松开。捂住……松开……循环往复,无限的轮回中,你终于从最初濒死的惊惧中平复下来,并且逐渐意识到这动作似乎有什么规律,你跟从它的动作:呼气……4秒……吸气……4秒。
心脏与情绪诡异地镇定下来,你恢复了些许对身体的控制权,你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冰冷,只有模糊的感知,但不可被触及,就像刚才捂住你那样,你只能感受到一团冰冷,或许是手指的形状?
那些温暖的记忆失去了锚点,但你在这种恐惧的折磨中想起了一直跟随你的异常。在你正式通过考核那晚你感受到了无法掩饰的恶意,脖颈被掐住的感觉绝非错觉,那时候也像是现在这样冷,冻到人发颤。
自那之后,你只是隐隐约约地感受到自己正在被注视。寒冷如影随形,但你再也没有感受到那种想要杀死你的恶意,你的生活再度恢复了平静,也没再出现什么特殊的异常。
你只以为自己或许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但是它没再做出伤害你的举动,甚至在让人汗流浃背的夏天,你还能借着这种诡异冷意维持着外表的体面从容。
你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无所谓的,你几乎试遍了网上说的所有办法,高价收购了驱邪的护身符,没用。放正气十足的歌曲,没用。邀请一群血气方刚的大兵来你家做客,用炽热的阳气压一压阴气,还是没用。
你绞尽脑汁,筋疲力尽,时间长了之后你也开始习惯,左右没有伤害你的意图,你的身体也没像小说里那样仿佛被吸走精气。你琢磨了一下自己比脸蛋还干净的存款和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生活,决定笑一下算了,就当是养了个随身小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