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殿内烛火通明,铜兽衔烟,博山炉里的熏香混着酒气熏得人昏沉。
高溯掀帘而出,迎面一阵寒风卷着碎雪扑来,直灌入衣领。
他停在玉阶下,酒意被激散几分,胸口那股无名躁意却仍压不下去。
殿中丝竹、人声、脂粉与熏香层层相叠,他却偏偏记住了席间那一缕极淡的血腥味。
他环视一圈,鼻息在冷风中嗅闻,那气味从东廊深处若有若无地飘来。
他抬眼望去,回廊尽头,一角绯色裙裾正没入风雪。
高溯沿着东廊步行,绯衣身影不动,立在一根朱漆廊柱旁。走近了,才发现那女子右手心里扎了几处伤,是席间素白瓷杯的碎片。
碎瓷嵌得深,她像是没有注意到身后来人,捏着仍露在外的一角,硬生生扯将出来。
因着划破血肉的疼,上牙咬下唇咬得紧。
只一线呼吸略沉,瞒不过高溯的耳朵。
北荒野战,百步外要听清弓弦拉响。人若来不及避,便死。
他等了片刻,见女子掌中血流仍不止,于是鞋跟刻意重重落在白玉阶上,发出清晰的脚步声。
绯衣女子听闻来人,握紧了拳转身疾走,来不及拔出的瓷片又深深地嵌入掌心。
高溯停在数步之外,假作不见,只道:“萧昭仪,方才殿上失礼了。”
听闻此语,萧令仪只能停步,转身颔首道:“殿下言重。”说罢又想离开,她右手仍拢在袖中,血迹漫出来,随着指尖一两点滴落洇湿衣袖。
待回过神,右臂已被高溯一把拉住。
她眼神冷了一下,盯着高溯问:“殿下?”
高溯解释不清。
战场上,伤口若不及时清理,碎铁断箭留在肉里,隔夜便能烂出一条人命。
他一边把她右手从袖中拉出来,一边告诉自己他见不得人流血。
柔软的掌心一片狼藉,嵌着数点白色碎瓷,指节却紧紧绷着。
“放松。”
“殿下不必。”
“再扎深些,明日手便烂了。”他说得像在营中处置一个不听话的伤兵。
萧令仪挣了一次,没能抽回手,便不再动了。
高溯低头替她挑出碎瓷,见她紧张,忽问道:“你我从前相熟?”他从腰间解下一方干净帕子,替她拭去浮血,又用指腹压住伤口边缘,见她不答,自顾说道:“七年前孤重伤一场,往事忘了许多。席间见昭仪,总觉面善。”
萧令仪垂眸淡淡回道:“不算相熟。神瑞十二年,南北互质。今上与李常侍出使建康,妾入邺宫蹉跎年岁。少年时在宫中与殿下远远见过几面。”
高溯点点头,挑出最后一块碎瓷。
那一瞬疼得厉害,萧令仪指尖猛地蜷缩,指甲险些掐进他掌心、恰划过高溯掌心那道弯如新月的肉芽,愈合的新伤又隐隐疼了一下。
他按着她的掌心不让挣脱,本想安慰她快好了。
一抬头,廊间风大,细碎雪粒斜斜卷入,落入对面人的眼睫。
她似不舒服,连眨了几下眼。
雪粒融化,顺着睫毛滚落到脸颊,有一粒落到两人交握的掌心溅开,一丝冰凉的寒意。
很快又和血滴混在一处,滚落地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