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心神不宁的朱祁钰离开那片混乱血腥之地,七拐八绕,来到一处清雅的偏殿。
宫人奉上热茶和几样简单的点心,便被打发出去,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离开了混乱的中心,先前被忽略的疑问自然浮上水面。朱祁钰坐在主位,捧着热茶的手还有些微颤,他看向正低声安抚孩子的李世民,迟疑着开口:
“方才……多谢先生扶助。不知先生高姓大名?何以……会在此处?”他问得客气,但眼中的警惕和疑惑掩饰不住。皇宫大内,尤其刚刚发生那样的事,突然出现一对衣着气度不俗、却完全陌生的父子,实在蹊跷。
李世民在路上就已料到必有此问。他心念百转,若说误入,太过敷衍;若说实话,更是惊世骇俗。不如半真半假,留有余地。
他将情绪稍稳的景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顿好,递给他一杯温水,又拿过一块点心塞进他手里,这才转向朱祁钰,神色坦然,语气平和:
“在下姓李,行二。此为犬子景颐。我父子二人乃是山野散人,惯于游历四方。今日午后,携幼子于山中歇息,不觉沉睡。再睁眼时,竟已身在那殿前喧闹之所。见殿下受惊,场面混乱,唯恐幼子有失,亦不敢贸然离去,只得随殿下至此暂避。唐突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朱祁钰听得一愣,下意识重复:“先生是说……你与令郎,是在山中睡着,然后……不知怎的,就到了这里?”
“正是。”李世民点头,目光清澈,毫无作伪之态,“我等亦觉匪夷所思。”
这说法太过离奇,朱祁钰一时难以判断真伪。他看向正小口吃着点心的景颐,又看看气定神闲的李世民,心中的警惕稍减,却添了更多的困惑。
若说是刺客或别有用心之人,未免太过镇定,且带着幼子闯宫,也说不通。可若说是真的山中异人……这也太像志怪小说了。
朱祁钰的思绪被李世民的动作打断。只见李世民见景颐吃点心有些干,又为他续了半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过去,低声叮嘱:“慢点吃。”景颐乖乖点头,捧着杯子喝了一小口,然后依赖地靠向李世民。
这一幕寻常的父子互动,落在朱祁钰眼中,却让他心头莫名一涩,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艳羡。他下意识地轻声感叹:“先生对令郎,很是细心。”
李世民闻言,看了他一眼,只是淡淡一笑:“为人父母,理应如此。”这话平淡,却让朱祁钰一时无言。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景颐吃点心的细微声响。
沉默很快被打破。于谦处理完外面紧要事宜,匆匆而来。他先向朱祁钰禀报了马顺尸身处理、现场控制及查抄王振家的初步进展,目光随即扫向李世民,其中的审视与疑虑比朱祁钰更甚,也更具压迫感。
不待他发问,李世民便主动将方才对朱祁钰的说辞又复述了一遍,姿态依旧从容。
于谦静静听完,脸上毫无波澜,既不表示相信,也不立刻质疑。他沉默片刻,目光在李世民周身流转,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先生自称山野散人,不知……可曾涉猎道法典籍,或习过吐纳导引之术?”
李世民心下明了,这是怀疑他们并非凡人,或许身怀异术才能潜入宫禁。他坦然道:“略知一二,不过强身健体、怡情养性罢了,未窥门径。”他这话留了极大余地。
于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他不是相信了这离奇的说辞,而是眼下有远比探究两个来历不明之人更重要、更紧急万倍的事情——稳定朝局,应对瓦剌,保卫京城!
只要这父子二人此刻不构成威胁,不干扰大局,他们的来历可以暂时搁置。
这时,一直安静吃东西的景颐,却忽然抬起头,看向正准备离开的于谦,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小声问:“那个……叔叔,你们为什么要打那个人呀?还……还把他打死了。”
于谦一顿,看向景颐。孩子的眼睛清澈见底,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丝残留的惊吓。面对这样一双眼睛,于谦素来刚硬的心肠也不由得一软,他放缓了语气,但依旧认真:“因为他做了许多坏事、错事,害了很多人。我们打他,是……是不得不为之。”
“错事?”景颐皱起小眉头,努力理解,“可是,我也做了很多错事啊。我把师父最喜欢的琴弦弄断了,师父也没有揍我,只是罚我抄书。”
于谦被这童稚的话语问得一时语塞。这如何能类比?马顺之恶,罄竹难书,关乎国运民生,岂是弄断琴弦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