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裴彻第一次清晰意识到,自己是母亲的累赘,是父亲宣泄戾气的工具。
往后日子里,家暴渐渐变成家常便饭。考试名次下滑要挨打,吃饭礼仪不合心意要挨打,说话语气不顺裴凯明心意也要挨打。狭小的次卧就是他的囚笼,每天清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忐忑预判今天会不会惹父亲不快,会不会迎来一顿责罚。人类根植于本能的恐惧,向来来源于无法预判的危险。
如果挨打是固定时间、固定缘由,尚且能够提前规避;可裴凯明的怒火毫无规律可言,可能晨起一句无心的问话,可能晚间一份不合心意的文件,甚至只是窗外天气阴沉,都能成为施暴的理由。裴彻每一天都活在悬浮的不安里,脚下没有落地的安稳,眼前没有清晰的前路,他不知道下一秒会遭遇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平安熬过这一天,更不知道长大之后,能不能逃离这座压抑冰冷的裴家大宅。
他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母亲季令仪。他记得母亲会偷偷给他涂抹祛疤药膏,会在裴凯明外出时抱着他轻声安慰,会悄悄塞给他糖果,告诉他再坚持一阵子,一切都会好起来。所以当父母闹离婚时,裴彻发自内心支持母亲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他满心期盼母亲可以带着自己一同脱身,两个人远离裴凯明,去过不用提心吊胆的日子。
可离别来得猝不及防。
他被锁在二楼卧室,听见玄关行李箱拖动的声响,听见父亲刻意扭曲的话语,整个人像是被扔进冰窖。他用力拍打房门,一遍一遍呼喊着“妈妈”,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远的脚步声,还有裴凯明推门进来之后更加凶狠的推搡。
“别喊了,她早就嫌你麻烦,自己走了。以后这里只有我管你,再敢惦记她,少不了一顿揍。”
接下来漫长的数年,裴凯明不间断地向裴彻灌输抛弃论。刻意销毁所有季令仪托人送来的物品,禁止任何提及季令仪的话语,反复告诉裴彻:你的母亲主动放弃抚养权,彻底舍弃你这个儿子,很快就会组建新的家庭,不会再记得有你这么一个拖累。
裴彻一开始不肯信,会偷偷趴在院墙墙头张望,会盯着大门口期盼熟悉的身影出现。日复一日的等待落空,没有书信,没有电话,没有一次面对面的探望。未知的等待慢慢磨平了心底的期盼,惶恐演化成深刻的委屈,最后沉淀成坚硬的怨恨。
他慢慢认定,母亲就是选择了崭新轻松的人生,丢掉了身处泥潭里的亲生儿子。当他后来听闻季令仪领养了一个男孩,也就是裴亿年的时候,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念想彻底碎裂。他顺理成章地笃定:对方拥有了新的孩子,彻底填补了没有自己的空缺,自己彻底沦为了过往无关紧要的边角料。
这份认知扎根心底十几年,伴随他少年叛逆、青年打拼、彻底割裂裴家原生家庭。他刻意回避所有和季令仪、裴亿年相关的信息,拒绝任何可能产生交集的场合,用疏离隔绝一切可能再次被刺痛的机会。
可只有裴彻自己清楚,午夜梦回之时,幼年被母亲拥抱安抚的碎片记忆总会浮现,心底深处从来没有真正彻底斩断那份血缘羁绊,只是厚重的误会筑起高墙,把柔软的念想死死封存在最深处,绝不外露半分。
他脱离裴凯明掌控之后,拥有了独立经济能力与人身自由,再也不会承受无端暴力,那份对未知命运的极致恐惧渐渐淡化,但被至亲抛弃的心结,始终盘踞在心口,无法消解。
裴亿年静静听完裴彻压抑着情绪的诉说,眼底漫开浓重的酸涩。他完全能够共情这份横跨童年与青春期的惶恐,换做任何一个长期身处无规律暴力环境、唯一精神支柱骤然抽身离开的孩子,都会陷入一模一样的自我怀疑与怨恨之中。
“她不是不托人带话,是裴凯明全程拦截所有渠道。”裴亿年放缓语调,“最开始三年,她每半个月就会委托一位常年往来裴家采购物资的老佣人,把手写信、药品、衣物悄悄送进你的房间。前两次信件确实送到了你手里,你还偷偷藏在书桌抽屉夹层里。这件事被裴凯明发现之后,直接辞退那位佣人,并且彻查裴家所有内外人员,立下严苛规矩:但凡有人私自带入季令仪相关物件、传递只言片语,立刻辞退并且动用手段打压对方生计。
后续她换过七八位中间人,没有一个能够突破裴凯明布下的监视网。所有书信全部被裴凯明截获撕碎,所有物品直接丢弃焚毁,甚至有中间人被裴氏旗下公司恶意断了合作,生计受到严重影响。季令仪害怕继续委托外人传递消息,会连累无辜之人,更怕裴凯明发现之后迁怒于你,对你施加更严重的惩罚,只能被迫彻底切断明面的信息往来,只敢匿名放置物资,连只言片语都不敢附上,生怕留下任何可以被裴凯明抓住把柄的痕迹。
她不是不想解释,是根本没有安全的途径把解释送到你面前。
至于不敢亲自登门,除了裴氏宗族的商业胁迫之外,还有一层最核心的顾虑。她调查过你那段时间的心理状态,知道你已经被裴凯明长期洗脑,认定自己被抛弃。她怕贸然上门,你情绪激烈之下说出决裂的话,那是她承受不起的结果。血缘亲情一旦被恨意撕开裂痕,再想要修补,难度会成倍增加。她宁愿慢慢等,等你长大成人,等你脱离裴凯明的桎梏,等你拥有独立判断是非的能力,再把全部真相摊开,而不是在你尚且年少、容易被片面话语裹挟的时候,强行对峙,彻底断送母子之间最后的余地。
她心里一直清清楚楚,当初选择独自离开是迫不得已的权宜之计,这份不得已给你造成了十几年的心理创伤,是她一辈子都无法抹平的亏欠。她从来没有试图合理化自己的退缩与犹豫,只是一直寻找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亲口跟你道歉,把所有前因后果全部说开。”
裴彻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遮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墙面筒灯的光线落在他肩头,勾勒出单薄又执拗的轮廓。他从小到大习惯了凡事往最坏的方向揣测,习惯了不期待、不依赖,以此避免落空之后的剧痛。这么多年他坚定地把季令仪定义为主动抛弃自己的亲人,以此合理化自己所有的冷漠与抵触,可当层层壁垒被裴亿年一条条击碎之后,长久以来稳固的认知体系开始摇晃崩塌。
“领养你之后,她就从来没有打算把我接回去是吗?”裴彻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试探性的茫然,这是他第一次动摇固有的想法,开始主动发问求证,不再一味封闭内心抗拒所有说辞。
裴亿年轻轻摇头,语气无比笃定:“从我进入这个家庭第一天起,季令仪就把‘等时机成熟接裴彻回家’列为最重要的一件事,这么多年所有的规划、人脉积累、与慕权先生联手收集证据,最终目的之一就是能够合法、安稳地把你接过来,弥补这么多年缺失的陪伴。
我小时候性子逆反尖锐,经常故意闯祸惹麻烦,以此试探这个领养家庭会不会像原生家庭一样轻易抛弃我。季令仪从来没有过半分不耐烦,耐心引导我的性格,同时直白地告诉我:这个家永远会留一个属于裴彻的房间,主卧旁的次卧从装修完毕之后就一直空置,定期打扫添置软装,十几年从来没有用作其他用途,那间屋子从一开始就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她会拿着你幼年的照片跟我讲你的喜好,告诉你怕黑、偏爱酸甜口味的饮品、左手手腕有一块幼时磕碰留下的浅疤,叮嘱我未来如果有机会和你相遇,一定要多包容你的敏感和戒备,你骨子里的尖锐大多是长期缺乏安全感催生出来的保护壳。
我年少时期心里其实存有私心,会下意识害怕你回来之后,分走原本全部落在我身上的关注与偏爱,所以前期一直刻意回避提及你,甚至偶尔会暗自抵触季令仪过分牵挂你的模样。这份狭隘的心思我从不否认,也是我后来主动想要找你解开误会的原因之一,我需要替母亲,也替年少狭隘的自己,跟你坦诚所有过往。
我们在高中校园里的偶遇,并不是偶然。季令仪查到你转入那所寄宿高中读书,特意叮嘱我留意你的身影,找合适的契机慢慢相识,循序渐进让你了解真相,避免一次性全盘托出让你难以接受。
那天放学走廊拐角相撞,书本散落一地,是我刻意制造的碰面机会。最开始我带着年少别扭的心思,一边遵照母亲的嘱咐靠近你,一边又因为心底那点自私的忌惮,态度忽冷忽热,时而主动搭话,时而刻意疏远。
那时候你对我本身就带着天然的敌意,潜意识里认定我是顶替你位置的替代品,所以面对我的示好永远冷硬抵触,三言两语就划清界限,不愿意产生任何交集。我理解你的排斥,换作是我处在你的处境,也会对这个凭空出现、占据了本该属于自己母爱的人抱有强烈的反感。
那次相遇之后,后续断断续续的交集,全部是我按照季令仪长久以来的安排慢慢推进。她不敢直接介入你的生活,只能通过我这个间接渠道,一点点让碎片化的真相渗透进你的认知,害怕一次性的真相冲击力太强,让你彻底关闭沟通的大门。
这么多年她没有一刻停止过关注你的人生轨迹,你升学、创业、和裴凯明彻底撕破脸、独立立业,每一件事她都清清楚楚,默默在背后规避裴凯明对你的打压算计,动用慕权的人脉悄悄帮你挡掉好几次商业上的阴招,这些事她从来没有对外张扬过,就是怕你知晓之后觉得是施舍,加重心里的负担与别扭。
她领养我,只是填补情绪缺口,绝非替换你的位置。在她的人生排序里,你永远是优先级最高的那一个,只是当年现实枷锁太重,她没有能力立刻兑现保护你的承诺,只能选择迂回隐忍,等待破局的那天。”
裴彻安静地听完这一大段叙述,胸腔里堵了十几年的郁气慢慢散开大半,可依旧残留着难以完全释怀的酸涩。他能够理解现实层面的身不由己,却无法彻底抹平童年无数个恐惧无助的深夜里,独自承受的委屈与绝望。道理可以被梳理通顺,但实打实受过的伤痛不会凭空消失。
“道理我听懂了。”裴彻缓缓直起身,不再依靠墙面支撑身体,双手插在裤袋里,指尖依旧带着细微的紧绷,“当年她受制于裴家与裴凯明,没办法带我走,我可以明白这份无奈。可这么多年漫长的等待与隐瞒,让我硬生生在怨恨里困了十几年,这份伤害也是真实存在的。她有难处,我有创伤,两者不能互相抵消。”
“我不会再认定她是故意抛弃我,但也没办法立刻毫无芥蒂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误会可以解开,伤痕没法瞬间愈合。”
裴亿年完全尊重裴彻这份态度,没有强求他立刻谅解释怀。他清楚十几年的心理隔阂不可能凭借一次谈话彻底烟消云散,解开误会只是第一步,后续的接纳与和解需要漫长的时间循序渐进。
“没有人要求你必须立刻原谅,也不会逼迫你强行融入我们的生活。”裴亿年语气放得温和柔软,“今天只是把埋藏多年的全部真相摊开,拆掉横在你们母子之间最厚重的误解高墙,不再让你一直抱着片面的恨意曲解当年所有选择。她本来计划亲自和你面谈道歉,只是害怕直面你积压多年的情绪会失控,才委托我先来同你细说前因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