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谎了。”裴亿年低声自语,嗓音低沉醇厚,尾音漫着淡淡的冷意。他收起手机,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薄款休闲外套,随手拎起车钥匙,步伐沉稳迈步走出实训教室,高大的身影穿过安静的走廊,乘坐直达电梯去往地下停车场。
地下车库光线偏暗,空旷的空间回荡着脚步的轻响,各色停放的车辆整齐排列,裴亿年径直走向停在车位正中央的兰博基尼跑车,亮眼的鎏金配色车身在车库冷白色灯光下泛着流畅冷冽的金属光泽,是他高考结束靠着课余多年积攒的兼职收入外加项目奖金购置的代步车。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车门厚重闭合发出沉闷声响,隔绝车库外所有杂音。裴亿年指尖捏着车钥匙,没有立刻启动车辆,低头再次看向微信聊天框,裴彻没有继续发来消息,想来是还在惴惴不安地躲着。他清楚裴彻上完研讨课,大概一个小时就会离开阶梯教室返回校外合租公寓,索性直接驱车赶往两人的小家,守株待兔,当面拆穿谎言。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划破车库静谧,鎏金色跑车缓缓驶出地下车库,顺着大学城宽阔平整的柏油马路,朝着校外居民区方向平稳驶去,落日顺着跑车行进的轨迹慢慢沉落,长长的车影被夕阳拖拽得无限拉长。
四十分钟后,裴彻结束小组研讨课,走出阶梯教室,天边晚霞已经褪去大半橘红,转为淡淡的灰紫色,晚风裹挟着傍晚独有的微凉,吹散白日盛夏的燥热。一路上他反复翻看微信聊天框,裴亿年自上次发问之后便再无音讯,没有消息催促、没有电话质问,反常的安静反倒让裴彻越发惶恐不安,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脚步不自觉加快,只想尽快回到租住公寓,躲进房间逃避即将到来的问责。
玄关处的裴彻脚步骤然定格在原地,指尖握着的房门钥匙“咔嗒”一声磕碰在金属锁孔,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空旷的客厅格外清晰。他瞳孔微缩,后背瞬间绷直,方才一路上强装出来的镇定轰然碎裂,整个人僵在玄关位置,局促地垂着双手,书包肩带从一侧肩头微微滑落,心底的慌乱如同潮水疯狂翻涌。
客厅装修简约温馨,是两人开学前一起挑选软装布置而成,浅灰色布艺沙发、原木茶几、白色落地窗帘,茶几上还摆放着前一天裴彻买回来的新鲜水果,苹果、橙子整齐码放在白瓷果盘里,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果香与清洁剂的清香,温馨的居家环境,却因为一室凝滞的气氛变得压抑窒息。
裴亿年从沙发上缓缓起身,身形在暖黄灯光下拉出狭长厚重的阴影,一步步朝着玄关缓步走来,每一步落地沉稳,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不断向裴彻逼近。他没有开口说话,深邃的目光牢牢锁在裴彻慌乱躲闪的眼眸上,漆黑的眼底情绪难辨,明明没有发怒呵斥,周身萦绕的低气压却让整个房间的气温骤然下降。
裴彻下意识往后退缩半步,后背抵住冰冷坚硬的入户门板,退无可退。下一瞬,裴亿年已经站到他身前,高大的身形完全笼罩住清瘦的裴彻,身高差带来的物理压迫扑面而来,裴亿年一只手臂抬起,手掌撑在裴彻耳侧的门板上,整个人俯身将裴彻牢牢圈在门板与自己的方寸空间之间,经典的壁咚桎梏,狭小的密闭范围让裴彻连侧身避让的余地都没有。
温热的呼吸落在裴彻额前细碎的发丝上,带着淡淡的咖啡清苦气息,裴亿年垂眸,视线近距离描摹着眼前人慌乱泛红的眉眼,薄唇轻启,低沉的嗓音慢悠悠在裴彻耳畔响起,语气听似平缓,字字句句却裹挟着不容辩驳的强势:“不说实话吗?我劝你老老实实坦白。”
近距离的围困让裴彻呼吸瞬间滞涩,胸口大幅度起伏,温热的气息被对方牢牢封锁在狭小空间里,鼻腔里尽数萦绕着裴亿年身上独有的清冷木质香水味道。他微微仰头才能对上裴亿年深邃的眼眸,睫毛慌乱不停颤动,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晃动的阴影,原本白皙的脸颊染上一层窘迫的绯色,脖颈线条绷得紧绷,下意识抬起两只纤细的手掌抵在裴亿年坚硬的胸膛上,想要用力推开身前的人,可指尖触碰到对方结实硬朗的肌肉时,又怯生生不敢发力,只能徒劳无功地贴在衣襟上。
“亿年……”裴彻的嗓音发哑,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眼底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纠结与委屈缠绕在心口,“可他是我的亲生父亲,走投无路了,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欠债流离,我不给他钱,他可能真的熬不过去。”
一句话尚未完整说完,裴亿年眼底的淡色一点点褪去,冷意渐浓,不等他继续往下辩解,径直开口打断话语,话音压低,尾音刻意放缓,亲昵又带着隐晦的占有意味,轻轻吐出两个字:“可他从前怎么对你的,你全都忘了?你不乖啊……哥~”
尾音拖得绵长软糯,一声亲昵的“哥”落在裴彻耳中,瞬间打乱他所有思绪,大脑像是瞬间被密密麻麻的乱线缠绕,原本条理清晰的辩解思路轰然断裂,CPU近乎超负荷运转,整个人懵在原地,呆呆望着近在咫尺的裴亿年,一时间完全听不懂这句话里潜藏的深意,眼神茫然空洞,脑子里反复拆解对方的话语,却怎么都捋不顺逻辑。
僵持数十秒,裴彻才勉强从混沌里回过神,蹙起清秀的眉头,眼神满是困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总而言之钱已经全额转出,银行实时转账没办法撤回,再说裴凯明那种贪财成性的人,钱一旦落进他口袋,根本不可能心甘情愿原路退回。”
在裴彻的固有认知里,裴凯明嗜赌贪财,好不容易拿到23万巨款,只会抓紧钱财挥霍还债,绝无主动还钱的可能性,这笔钱注定打水漂,再纠结争执也改变不了既定事实。
裴亿年盯着他固执又心软的模样,沉默片刻,原本抵在门板上的手臂缓缓收回,周身紧绷的气场稍稍松弛,不再继续围困壁咚,侧身让出玄关出路,淡淡开口,语气笃定从容:“撤不回来倒也无妨,我自有办法把这笔钱一分不少全数追回。”
话音落下,裴亿年伸手接过裴彻肩头快要滑落的书包,随手放到客厅沙发一角,转而抬手轻轻揉了揉裴彻凌乱的碎发,动作褪去方才的强势压迫,多了几分温柔安抚:“先去客厅坐着休息,晚饭我来下厨,想吃昨天念叨的番茄鸡蛋面?”
突如其来的温柔让裴彻愈发捉摸不透裴亿年的想法,悬着的心依旧没有落地,茫然点头,慢吞吞走到沙发边坐下,目光一直追随着裴亿年的身影。他看着裴亿年走进开放式厨房,从冰箱拿出西红柿、鸡蛋、挂面,系上浅灰色围裙,熟练地洗菜切菜,刀具碰撞砧板发出规律清脆的声响,暖黄灯光落在男人宽阔的侧身上,画面温馨平和,仿佛方才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
裴彻坐在沙发上心神不宁,手指无意识抠着沙发布艺纹路,反复揣测裴亿年口中追回钱款的办法,心底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他太清楚裴亿年护短的性子,为了帮自己讨回钱财,大概率会去找裴凯明当面交涉,可裴凯明素来无赖撒泼,万一双方再起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厨房内番茄翻炒的酸甜香气慢慢飘满整个客厅,氤氲的烟火气抚平一室凝滞,二十分钟后,两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端上桌,浓郁的汤汁裹着筋道的面条,卧着金黄溏心煎蛋,诱人的香气勾动空腹许久的肠胃。兄弟二人安静坐在原木茶几旁吃面,全程没有再提起裴凯明与23万转账的事情,席间只有筷子触碰瓷碗的轻响,看似平淡的晚餐,裴亿年眼底却已经暗暗敲定傍晚去往裴凯明棚户区住处的计划。
晚饭结束,裴彻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裴亿年靠在沙发上,低头翻看手机里保存的裴凯明详细住址,老旧棚户区的地址他早在上次上门教训对方时便熟记于心,同时从客厅收纳柜抽屉深处,取出一把巴掌长短、刀刃锋利的不锈钢便携小刀,小刀是早年防身所用,平日里极少动用,此刻被他随手揣进黑色外套内侧口袋,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心口,被衣物稳稳遮挡,从外面完全看不出异样。
窗外天色彻底沉落,墨蓝色夜幕笼罩整座城市,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白色灯光连成绵长的灯带,夜色裹挟着入夜后的微凉晚风,窗外小区绿化带里的虫鸣断断续续响起,勾勒出静谧的夜晚图景。
裴彻收拾完厨房,擦干净手上水渍从厨房走出,看到裴亿年拿起外套准备出门,连忙起身追问:“亿年,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裴亿年拢了拢外套领口,唇角掠过一抹浅淡笑意,语气轻描淡写,刻意隐瞒真实目的:“出去处理一点私事,很快就回来,你在家乖乖待着,不用等我,困了可以提前洗漱休息。”
简单叮嘱过后,裴亿年拿起玄关车钥匙,推门迈步离开公寓,厚重房门闭合,隔绝屋内的视线。裴彻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眼睁睁看着鎏金色兰博基尼缓缓驶出小区大门,汇入夜晚川流不息的车流,心底的不安无限放大,隐约猜到对方是去找裴凯明,却没办法阻拦,只能焦躁地在客厅来回踱步。
入夜七点整,城市主干道车流正值晚高峰尾声,马路两侧商铺霓虹彩灯陆续点亮,各色光影交错倒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白日的燥热被入夜凉风驱散大半,空气清爽舒适。鎏金色兰博基尼平稳穿梭在城市车流之间,流线型亮眼车身在满城灯火里格外惹眼,引得路边不少路人频频侧目观望。
裴亿年坐在驾驶位,单手搭在车窗边框,指尖随意搭在窗外,晚风顺着敞开的车窗灌入车内,拂动他额前的发丝,另一只手掌控方向盘,目光沉静盯着前方路况,导航页面锁定城郊老旧棚户区,距离当前位置还有四十分钟车程。
这座棚户区是城市待拆迁片区,房屋大多是几十年前自建矮小平房,楼栋排布杂乱无章,道路狭窄拥挤,没有规整的停车位,路面坑洼不平,周边配套设施落后,居住者大多是低收入务工人员与闲散人员,环境杂乱嘈杂,也是裴凯明常年落脚租住的地方。上次裴亿年第一次到访此处,是为了阻拦裴凯明当众纠缠刁难裴彻,时隔一个多月,他再度驱车奔赴这片破败之地,目的只有一个,逼迫裴凯明全额退还骗来的23万奖学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