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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页)

陆仁站在偏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井沿上那只木雕老鹰的眼珠子已经转回去了,两颗黑石子各自归位,木喙合拢,恢复成他第一眼看到时那种粗糙潦草的模样。枯井里没有水声,没有齿轮响,什么动静都没有。苏禾已经走了。她握着那枚铜板,去了桑树林的方向。

他应该去找阿七。阿七还在城外废窑里等着,手里攥着他给的那两包压缩饼干,右腿短一寸,重心微偏,肩膀保持着武生的宽度。三天之约还没到,他现在出城,阿七不会骂他。但他没有往城门走。他站在偏门口,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断指再植的旧疤还在,那道昨晚被折叠刀划开的新刀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只剩一条极细的白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用左手拇指按了按那条白线,不疼。

然后他把右手翻过来,看自己的手背。手背上有四个并排的针眼,很小,间距均匀,呈一条直线排列在食指掌骨上方的皮下静脉走行区。针眼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紫红色淤斑,是细针穿刺后血管壁微量渗血形成的。这不是那界任何东西留下的——不是母鬼的细丝,不是严开阳的指甲,不是苏禾刀柄上那根麻线勒的痕迹。这是静脉穿刺针的针眼,二十号套管针,进针角度十五度,穿刺深度刚好穿过真皮层进入浅静脉。他在现代医学教材上见过这种针眼的照片,也在自己手臂上见过很多次——每次他从那界回到现实,在校医院醒过来时,手臂上都会有这种针眼。但这次他还没回去。他现在还站在这边,站在偏门口,站在那界灰蒙蒙的天光下。这个针眼是先在现实世界出现,然后同步到了他在那界的身体上——不是他回去之后被扎的,是有人在现实世界里正在对他的身体做静脉穿刺,而他在这边同时看到了针眼。

同步的方向反了。以前都是他在那界受伤,回现实后伤疤同步出现。这次是现实有人动了他的身体,伤口同步到了那界。他的身体在那边正被什么人扎针。校医院的护士?科研中心的采样?还是更糟的东西——某个他不知道的、在他变成植物人之后接管了他身体的机构,正在用他的静脉做某种他不知道的实验?他的手背忽然一凉。不是风,不是灰烬落在皮肤上,是更深的凉意,从针眼的位置往四周扩散,沿着浅静脉的走行方向往上臂蔓延,像有一条极细的冰线正在他的血管里慢慢推进。

他的胃猛地抽了一下。种子不是预警,不是恐惧,是比他更先意识到一件事——两个世界的屏障正在变薄。同步不再是单向的,也不再是有延迟的。现实世界对他身体做的事,现在可以实时同步到那界。而这意味着,他在那界待得越久,现实世界里那个躺在床上的身体就越危险。不是他自己危险——是他的身体正在被人当成任意取用的样本。

他一把抓起帆布袋,推开偏门,沿着将军府外墙往城南跑。跑过枯井时,他的脚踢到了井沿上那只粗陶碗——开门人留的,碗里还剩小半碗水,水面上那片桑叶已经沉到碗底。碗被踢翻,水泼在青石板上,瞬间渗进石缝里,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形状和他在堂屋八仙桌上看到的那滩手印形水渍一模一样。手印。那滩水渍不是严开阳按的,不是开门人按的,不是任何这个世界的活人按的。那滩水渍是他在现实世界的身体被人按在桌上时,同步到这边的。有人把他从床上拖起来按在桌上,用很湿的手按着他的胸口,而他在那界看到了那滩水渍。

他现在必须回去。但在回去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他跑过城南集市的废墟,跑过老疤客栈门口那块“本店概不赊账”的布招子,跑过城门口那个还在打盹的独眼郡兵。独眼听到他的脚步声,那只瞎眼窝里的疤痕组织动了一下,他用枪杆敲了一下地面,“出城?手指还是铜板?”陆仁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母鬼吐出来的铜板——不是苏禾那枚,是另一枚,他刚才在洞穴里捡起来的那枚——扔在独眼脚边。铜板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转了几圈才停住,朝上那面是锈蚀的年号,不是“禾”字。他继续跑,跑过城门外那条夯土官道,跑过枯死的桑树林,跑过阿七窑洞口那堆已经凉透的炭灰。阿七不在窑洞里。窑洞里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那把旧刀鞘还挂在墙上,灶台上的破铁锅已经洗干净了,倒扣在灶口。锅底贴着一张用炭灰写在破布上的字条,字迹潦草——“去桑树村渡口接你。”

他转身往桑树村渡口跑。官道上的灰烬被他跑起来的风带得往两边飘。跑到渡口那座木桥前时,他看到了阿七。阿七蹲在桥头,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背靠着桥桩,正在打盹。他面前摆着那两包压缩饼干,还没拆封。陆仁跑过去,弯腰撑着膝盖喘气。阿七睁开一只眼,“你跑什么?”

“我——”陆仁刚说了一个字。他的胃突然抽搐了一下,不是种子在动,是更强烈、更紧急的抽搐——像一只无形的手从他的胃里猛地往外一扯,把他整个人往另一个世界拽。他的视野开始闪烁。不是日光灯那种闪,是整个世界的色彩在剥落,从灰变成白,从白变成一片没有任何细节的刺眼白光。他听到阿七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但声音很远,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然后他失去了所有感官。他不知道自己站没站稳。他只知道一件事——有人拔掉了他现实世界身体上的某种维持生命的管子,而他正在被强行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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