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府的人每天从门缝里塞一碗冷饭和半碗清水,她有时吃几口,有时不吃,只是抱着膝蹲在墙角,数着月光从窗框左边滑到右边,再滑回来。
第三日夜里,她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轻,像踮着脚尖走来的。
她扑到门边,将脸贴在门板的缝隙上,月光从外面透进来,照亮了一张苍老的、满是泪痕的脸。
是爹。
杜用跪在门外,手指扒着门板下方的缝隙。
他的眼眶是红的,嘴唇干裂,头发散乱,像是这几日也没有合过眼。
他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两只歪歪扭扭的小木偶——一男一女,那是杜蘅小时候最喜欢的木偶,是杜用亲手雕的,她走到哪里都带在身边。
杜用将木偶从门缝里塞了进来。木偶很轻,落在杜蘅掌心里像两片薄薄的枯叶,可她的手指一触到那些粗糙的木纹,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
“蘅儿……爹对不住你……爹没用,护不住你……”杜用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爹去求他们。爹这就去求他们。你等着爹,爹一定会把你接出去……”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跄了一步,转身向外走去。
杜蘅靠在门板上,攥着那对木偶贴在胸口,听见父亲的脚步声在院中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父亲的声音。
那夜过后,杜用再也没有来过。
又过了几日——她记不清是第几天——卢府的仆役打开了柴房的门。
日光从外面涌入,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被带进一间厢房,几个妇人围上来替她梳头、上妆、穿嫁衣。
那嫁衣是大红绸缎裁成的,金线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领口镶了一圈细密的珍珠。
吉日到了。
她被扶出厢房,塞进卢府门外停着的喜轿里。
唢呐吹响了,锣鼓敲起来了,轿子摇摇晃晃地抬了起来。
她攥着怀中的两个木偶,指甲深嵌进木质的纹理中,听见外面那些热闹的、却没有任何人情的声响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炸开。
轿子走了一阵,拐过一道弯,嘈杂声忽然矮了几分。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撩开轿帘的一角,望见外面正是东街。
街边的白灯笼在午后的天光中泛着惨白的纸色,有人站在巷口看了轿子一眼,又低下头走开了。
她看见那些熟悉的街巷、紧闭的门扉、在风中摇晃的幌子从轿帘缝隙中依次掠过。
然后她逃了。
她没有想,也没有计划。
只是那种被压了太久的、已经发酵成某种更坚硬的东西的念头,在这一刻忽然撑破了所有的壳。
她猛地掀开轿帘,从喜轿上跳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她已经好多天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了。
轿夫们没反应过来,吹鼓手们愣了一拍,唢呐声断了一瞬。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新娘子跑了!抓住她!别让她跑了!”紧接着是更多的喊声、脚步声、混乱的铜锣声。
她不去听,也不回头,只是攥着怀中那对木偶,朝着城门的方向跑。
她沿着东街向城门口跑。
黄昏酉时的光照在白灯笼上,将那些“安”字、“福”字映得惨白而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