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在庙前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午后的阳光从松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洒开一片细碎的光斑。
罗若说起中原的风土人情——说起苍衍盆地外,洛安城的街市如何热闹,说起中原四季与川州如何不同,说起那些她曾路过的小城和村庄里见过的有趣习俗。
她讲得随意,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语调里带着一种连日来少见的闲适。
阿蘅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问话,更多时候只是抱着膝上的木偶,歪着头,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罗若,像是要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仔细收好。
阳光在她们之间缓缓移动,将两道影子从短拉长,又从长揉成一片模糊的灰。
日头渐渐西沉,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一种沉甸甸的、正在被暮色一点点吞没的暗金。
松柏的影子在石阶上越拉越长,最后融成了一片模糊的灰。
庙前的空地暗了下来,只有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还在山脊上薄薄地铺着,像一层将要燃尽的炭火。
阿蘅站起身,转身钻进庙里,不一会儿捧出一盏小小的粗陶油灯。
灯盏的釉面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灯芯细细地蜷在盏心。
她将灯递到罗若面前,眼底映着暮色,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罗姐姐,阿蘅的破庙里有这个油灯,阿蘅从来没用过——阿蘅是鬼嘛,不怕冷的。你看看还能用么?”
罗若接过油灯,低头一瞧,盏底的油已干涸许久,只剩下薄薄一层暗沉的痕迹。
她取出火折子,试着凑近灯芯,没想到竟“嗤”地燃起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在渐浓的暮色中撑开一圈温暖的光晕。
阿蘅的眼睛倏地亮了,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欢喜:“太好了罗姐姐,没想到还能用!有了这个,姐姐就能用它点篝火了,这样晚上就不会冷了。”
罗若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多谢阿蘅了。不过姐姐是修道人,如果让真气流转全身,其实是不怕冷的。”
“哎,是这样么?”阿蘅歪了歪头,满是好奇,“那姐姐你们去顶冷顶冷的地方,也不用穿厚衣裳,也不用生火?”
罗若回答道:“那倒也不是。若是到了灵力混乱又极寒之地,比如北境天山那种地方,我这清涟真气的保暖效果便会大打折扣。我修的是苍衍派水脉一系,若是换了火脉的烈焰真气,或是雷脉的雷霆真气,取暖便要强得多——比方说啸哥哥他……”
话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罗若的眼前不自觉地浮现出龙啸躺在冰床上的模样,那张布满裂纹的脸,唇边凝固的笑意,如同一根细刺,轻轻扎进心口。
阿蘅察觉她停了,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追问:“罗姐姐,你说的啸哥哥是谁呀?之前凌姐姐还在的时候,阿蘅也偶尔听你们提起过。”
罗若收回神思,低头看着阿蘅,眼神柔了下来:“啸哥哥他……是姐姐很重要的人。姐姐这次来川州酆获城,找那聚魂阵,就是为了他。”
“是这样么?”阿蘅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瘦瘦的胸脯,脆声道,“那阿蘅一定努力,帮姐姐找到那——”
话说到一半,却忽然断了。阿蘅整个人定在原地,眼睛倏地瞪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
“阿蘅?”罗若心头一紧,唤了一声。
阿蘅没有回答,依旧怔怔的看着前方。
然后她缓缓蹲下身,动作极轻极慢,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那双乌黑的眼睛仍望着方才的方向,可里头的光芒却悄然变了——不再是平日里天真烂漫、亮晶晶的光,而是一种沉静下来的、像是终于听懂了什么遥远呼唤的、释然的光。
罗若没有打扰她,只静静等着。
过了许久,阿蘅终于轻轻开口。
“罗姐姐,对不起。”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被夜风一碰就会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