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若忽然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愤怒的面孔,落在大堂角落里两道瑟缩的身影上。
那是昨夜她从墓虎鬼手中救下的一家三口——中年汉子抱着女儿,妇人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两人都低着头,不敢看罗若。
他们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让她走!”人群中有人喊道,“滚回她的中原去!”
“对!让她走!咱酆获城不欢迎她!”
“外来的修士没一个好东西!当年暑山派就是……,现在又来个中原的修士来捣乱!”
“走!走!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在狭小的大堂中来回碰撞、放大,震得木质的梁架都在轻轻发颤。罗若站在楼梯口,手按着楼梯扶手,指甲几乎掐进。
她救了他们。
昨夜她杀了百日哭,斩了墓虎鬼,又和杜娘子缠斗了半宿,硬生生挡住了那场原本可能席卷半座城的劫难。
在战斗之中,还受了伤,虽然只是轻伤,然而就是如此不顾性命,护佑全城百姓一夜——然后今天她站在这里,被那些她救下的人指着鼻子赶出城去。
“够了!”
一道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不高,却盖过了那些嘈杂的人声,带着一种有力的沉稳。
正是孟嫂。
她双手撑着台面,将腰挺得很直。
“张屠户,你先回家去。”孟嫂看着那个为首的汉子,声音不大,却让大堂里那些喧嚣声一点一点地降了下来,“你家婆娘昨晚吓得一夜没睡,你不在家守着,跑我这里闹什么?”
张屠户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却被孟嫂的目光逼退了一步。他身后那些妇人面面相觑,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你,陈婶。”孟嫂的目光移向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你家小孙女昨夜里发高热,你不去请大夫,跑我这里凑什么热闹?”
那妇人低下头,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不说话了。
孟嫂的目光一个接一个地扫过去,声音不疾不徐,在那些愤怒的、焦躁的、恐惧的面孔之间缓缓流淌。
她的声音里没有斥责,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
大堂里,孟嫂一个接一个地点过去,声音不疾不徐,却句句戳在要害上。
众人的气焰被她一一按下去,声音渐次低弱,竟无人能反驳半句。
最后,满堂嘈杂尽数散去,重归安静。
“都回吧。”孟嫂最后说,声音放得轻了些,“昨夜城里出了那么多事,各家有各家的难处。该请大夫的请大夫,该修补房屋的修补房屋。我这客栈还要做生意,你们堵在门口,客人都进不来。”
她说完,看了张屠户一眼。
张屠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低着头转身往外走。
他这一动,其余人也像都悻悻的向门口走去。
有的走得快,像是急着离开这尴尬的场面;有的走得慢,路过楼梯口时偷偷抬眼看了罗若一下,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人群终于散尽了。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柜台后面的孟嫂还在。晨光从门口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灰白的光斑,照在刚才杂七杂八的脚印之上。
罗若从楼梯口走下来,在柜台前站定。
“老板娘……”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孟嫂没有立刻接话。她低下头,将那块洗得发白的抹布叠好,放在柜台一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罗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