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在偶尔的缝隙中,洒下几缕银白的光。
他在这片山脉中行走了百余年,每一座山峰、每一条溪流都熟悉得如同掌纹。
他不需要地图,不需要指引,只是凭着身体深处最本能的记忆,向着那个方向,飞驰而去。
穿过了木脉的翠竹林,越过了水脉的碧波潭外围,翻过一座低矮的山丘,进入一片人迹罕至的荒野。
这里不属于任何一脉,正因如此,那处洞府才能隐藏这么多年,不被任何人发现。
他在一片乱石嶙峋的山坡前停下。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出来,照在那些杂乱的、毫无规律的岩石上。
普通人看这里,只会觉得是一片普通的乱石堆,连灵脉都感应不到,没有任何值得驻足的价值的。
但他知道,这乱石之下,藏着什么。
他走到一块半人高的、表面布满苔藓的岩石前,伸手按在某一处看似随意的凹陷上。草木真气自掌心涌出,顺着那凹陷,渗入岩石内部。
岩石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他闪身而入。
缝隙之后,是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行的天然甬道。
甬道蜿蜒向下,空气潮湿而清冷,石壁上偶尔有微弱的光芒闪烁,那是某些不知名的矿物在发光。
他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甬道渐渐开阔,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
他走出甬道,站在一处约莫十丈见方的石室中。
灵光灯还亮着。
那是他们当年放置的那盏,以灵石为燃料,内置简易的聚灵阵,可自行运转数百年。
灯芯处的火焰早已不是当年的那簇,但灯盏本身,还是当年的模样。
柔和的光芒洒满了整个石室,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温暖的橘黄色。
石室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靠墙的石台上,还铺着当年那两张蒲团,虽然边角已经磨损,但依旧整齐。
石台中央,有一套粗陶茶具,是他们从山下小镇买的,不值几个钱,却陪伴了他们许多次历练后的休整时光。
石室角落,那方小小的灵泉依旧在汩汩冒着水泡,水质清澈如初,氤氲着淡淡的灵气。
石窗依旧朝着东方。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去。夜色沉沉,云层很厚,月亮被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一丝光。但他知道,云层之上,月亮还在。它一直都在。
他在石台上坐下,坐在当年惯常坐的位置。她那时总是坐在他对面,或者靠着石窗那侧,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他低头,看向石台表面。
那里,有几道浅浅的、几乎看不清楚的划痕。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划痕。
那是当年他用匕首刻下的,是他们某次历练归来后,闲着无事,随手刻的棋盘。
她嫌他刻得太丑,他说能用就行,她白了他一眼,还是拿了棋子过来,跟他下了三盘。
他赢了两盘,她赢了一盘。
她赢了那盘之后,得意洋洋地挑眉看他,说:“怎么样?服不服?”
他说:“不服。”
她说:“那再来。”
他说:“累了,不来了。”
她“哼”了一声,把棋子一推,靠着石壁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一只眼,偷偷看他。他假装没看见,心里却笑了很久。
姚苍坐在石台前,将那张纸条轻轻放在台面上。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