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的夏天,福建的海风吹得人发懒。我跟着男友阿峰回他老家,第一次看见海,蓝得发晃,浪头卷着白沫,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水花带着咸腥味,黏在皮肤上,像层薄盐。阿峰说海边都有妈祖庙,叫天后宫,保出海人平安。我们租了辆电动车,沿着海岸线瞎逛,路过一片荒滩时,看见个小庙。说是庙,其实更像间破屋。石头砌的墙,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门口没挂牌子,只有两扇掉漆的木门,虚掩着,风一吹,“吱呀”响,像老太太在叹气。“这啥庙啊?”我停下车,好奇心勾了上来。“不知道,”阿峰探头看了看,“看着像没人管的,别进去了。”可我脚像被粘住了,非要进去看看。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海腥气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里面黑乎乎的,只有屋顶破洞透进点光,照亮了地上的灰尘和蛛网。正中间摆着个神龛,供着尊神像,看不清脸,衣袍是褪色的红,看着像个女人。没有香炉,没有供品,连点香灰都没有,冷清得吓人。“怪瘆人的,走吧。”阿峰拉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我没动,对着神像鞠了三个躬。不知道为啥,鞠躬的时候,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看我,从神像后面,从墙角的阴影里,冷冰冰的,像海水漫过脚背。“拜这干啥?”阿峰拽着我往外走,“看着就不对劲。”走出小庙,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木门在风里晃,像在挥手,又像在关门。那天下午,我们去了阿峰说的大庙。就在海边,红墙金顶,香火鼎盛,老远就闻见香烛味。庙里全是人,烧香的,磕头的,导游举着小旗子喊,热闹得像集市。我跟着阿峰,也拜了拜,香炉里的烟呛得我直打喷嚏,心里却没了在小庙的那种发毛感。“这庙灵,”阿峰说,“我爷爷出海打渔,每次都来拜,从没出过事。”那天的海风特别大,吹得人站不稳。我们在海边玩到日落,浪头越来越高,拍在防波堤上,“啪啪”响,像有人在使劲敲门。回去的路上,我就觉得不对劲。浑身发冷,头重脚轻,像被海水泡透了。“可能吹着了。”阿峰摸了摸我的额头,“有点烫,回去睡一觉就好了。”我们租的房子在老城区,顶楼,带个小阳台。房间里潮乎乎的,墙皮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砖,晚上能听见海浪拍岸的声音,“哗哗”的,像有人在窗外洗脚。我裹着被子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阿峰给他妈打电话,说我感冒了,他妈在电话那头念叨,让他别带我去海边瞎逛,说那片海“收过不少人”。“啥意思?”我含含糊糊地问。“老一辈的说法,”阿峰挂了电话,给我倒水,“以前好多人出海没回来,还有……投海的,说海里‘东西’多。”我没再问,眼皮越来越沉。就在快睡着的时候,感觉床边站了个人。不是阿峰。阿峰在客厅打电话,声音隔着门传过来,嗡嗡的。而床边的“人”,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股凉气,像刚从海里捞出来,带着咸腥味,扑在我脸上。我想睁眼,眼皮却像粘了胶水,怎么也掀不开。身体也动不了,像被绳子捆着,只有脑子是醒的,清清楚楚地知道,有个东西站在那儿。是个男人。我能感觉到他的轮廓,很高,肩膀很宽,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布料贴在身上,能闻到海水的腥气,还有点铁锈味,像从船底捞出来的。最吓人的是,他没有头。脖子的位置空荡荡的,只有湿漉漉的衣领搭着,随着他的呼吸(如果那算呼吸的话),轻轻晃动。“我的头……”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闷闷的,像隔着海水听人说话。“把我的头……还给我……”我吓得魂都快飞了,想喊阿峰,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海草,发不出一点声音。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浸湿了枕头,黏糊糊的,像摸到了滑腻的海藻。他离我越来越近了,那股腥气更重了,几乎要把我呛晕过去。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虽然他没有头,可我就是知道,他在看我,在等我的回答。“我……我没有……”我在心里拼命喊,“我不知道你的头在哪儿……”他好像没听见,还在重复那句话:“还给我……我的头……”他的手(如果那算手的话)伸了过来,冰凉冰凉的,碰了碰我的脸。我吓得浑身一颤,像被电打了,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不知道了。再次醒来,天已经亮了。阿峰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退烧药。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凉飕飕的,好像还残留着那只冰凉的手的触感。烧退了点,但头还是疼,像被海浪拍过。“你昨晚咋了?”阿峰被我弄醒了,揉着眼睛,“喊你好几声都没反应,吓死我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想跟他说无头人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他也未必信,说不定还以为我烧糊涂了。可从那天起,那间出租屋的厕所,就变得不对劲了。厕所很小,窗户对着巷子,玻璃破了块,用硬纸板糊着。每次进去,都觉得里面有人,尤其是关上门的时候,总听见“滴答”声,不是水龙头漏的,像是水滴在地板上,可地上干干净净的,没一点水迹。有次我洗澡,闭着眼睛抹沐浴露,突然感觉背后有股凉风,像有人对着我的脖子吹气。我猛地睁开眼,镜子里只有我自己,可镜子边缘的水汽上,好像有个模糊的手印,五个指印清清楚楚的,像刚从海里捞出来的人按上去的。“啊!”我尖叫着关掉花洒,裹着浴巾就跑了出来,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咋了?”阿峰冲过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厕所……厕所里有人!”我指着厕所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峰进去看了看,出来皱着眉:“啥都没有啊,你是不是还没好利索?”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自己去厕所,非要阿峰陪着才行。他总笑我胆小,可每次陪我去,他也会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看,好像也觉得不对劲。在福建的最后几天,我天天盼着回家。海边的风景再美,也觉得阴森森的,尤其是傍晚,夕阳把海面染成血红色,总觉得有无数只手从海里伸出来,抓着岸边的礁石,想爬上来。离开那天,车子路过那座大庙,我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阿峰说我傻,可我就是觉得,那庙里的香火味里,混着股海腥气,像有什么东西,跟着香客的脚印,悄悄溜了出来。回到老家,我好了很多。不再发烧,也敢自己去厕所了。可总觉得身上缺点啥,像丢了魂,又像多了点啥,说不清道不明。直到有天晚上,我才知道,那个从福建跟回来的“东西”,一直没走。那天是周末,老公(那时候还是男友)出去跟朋友喝酒,我一个人在出租屋。上下铺的床,我睡上铺,拉着蓝色的床帘,挡着外面的光。空调开着,显示屏的绿光透过床帘缝隙照进来,在被子上投下道细细的光带。我迷迷糊糊地醒了,看了看手机,两点多。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说快回来了,让我先睡。挂了电话,我翻了个身,刚要睡着,突然看见床帘上映出个影子。很高,肩膀很宽,跟老公的身材差不多,就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回来了?”我没睁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赶紧去洗澡睡觉吧,一身酒气。”影子没动。我有点纳闷,睁开眼,透过床帘的缝隙往外看。外面黑乎乎的,只有空调的绿光,那个影子还站在那儿,像块黑布贴在墙上。“咋了?”我又问,“不舒服?”影子动了。它慢慢往床边挪,然后,我眼睁睁看着它——穿过了床帘。不是拉开,是直接穿过来的,像穿过一层雾气。床帘连晃都没晃一下,那个影子就到了床上,躺在我旁边的位置,带着股熟悉的海腥气,凉飕飕的。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酒意全醒了。老公还没回来。那刚才敲门的是谁?不,没人敲门,是它自己进来的。我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能感觉到身边的“人”在呼吸(或者说,在呼气),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股咸腥味,吹在我的脖子上,像冰冷的海水。它就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好像在等我睡着。我不知道自己熬了多久,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直到“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我才猛地弹起来,差点从床上掉下去。“开门,是我。”老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点醉意。我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冲到门口,猛地拉开门。老公吓了一跳:“咋了?脸色这么白?”我指着床上,话都说不出来:“床……床上……”老公走进来,掀开床帘看了看,床上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被子乱糟糟的。“啥也没有啊。”他摸了摸我的额头,“你做噩梦了?”我看着空荡荡的床铺,又看了看空调显示屏的绿光,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从那以后,我总觉得身边跟着个“邻居”。不是每天都出现,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比如走夜路时,总觉得身后有人;比如在家做饭时,回头会看见客厅的沙发上好像坐了个人,再一看又没有;比如晚上睡觉,会突然惊醒,觉得床边站着个影子,在等我跟它说话。老公说我神经过敏,带我去看了医生,也没查出啥毛病。直到有次他加班晚归,进门时看见客厅的窗户开着,明明临睡前关得好好的,窗台上还沾着点湿沙子,像从海边带回来的。“可能……真有啥东西。”他看着沙子,脸色发白,再也不笑我胆小了。前年,我跟我妹去广州的华林寺。她刚换了工作,想求个平安符。寺庙在老城区,红墙围着,门口有棵老榕树,枝桠伸得老长,像把大伞。,!里面很安静,香客不多,梵音顺着风飘过来,嗡嗡的,让人心里发静。我们拜了几尊菩萨,正准备走,路过功德堂,看见里面供着地藏王菩萨。“地藏王也要拜的,”我妹拉着我,“我妈说他管阴间的事,拜了好。”功德堂里更暗,光线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光斑。地藏王菩萨的塑像很高,金闪闪的,坐在莲花座上,表情庄严。我们对着菩萨鞠躬,一鞠躬,二鞠躬……第三次鞠躬时,我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看见前面站着一群“人”。不是香客,也不是庙里的师父。他们就站在菩萨像前,密密麻麻的,排得整整齐齐。有的穿黑衣服,有的穿灰衣服,还有的穿白衣服,全都面无表情,脸是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看不清五官。他们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好像在等菩萨说话,又好像在看我们。我吓得浑身一僵,鞠躬的动作都忘了收回来。心脏“咚咚”地跳,撞得我肋骨生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看得见!我猛地拽了拽我妹的胳膊,用尽全力,拖着她往外走。“哎?咋了?”我妹被我拽得一个踉跄,“还没拜完呢……”“走!出去再说!”我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抬头看那些“人”有没有跟上来。一直走出功德堂,走到寺庙门口的大榕树下,我才松开手,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汗已经把衣服湿透了。“到底咋了?”我妹追着问,“你刚才脸白得像纸。”我没敢在寺庙附近说,直到坐高铁回了佛山,才把在功德堂看见的事告诉她。她听得眼睛都直了,半天没说话,最后冒出一句:“怪不得我刚才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外婆知道了这事,急得直跺脚,托人从老家请了两张符,黄纸红字,用红布包着,给我和我妹各一张。“戴在身上,别摘下来,”外婆千叮咛万嘱咐,“那些东西啊,你不惹它,它一般不惹你,就怕你看得见,跟它对上眼。”说来也怪,戴上符之后,我再也没看见过那些“人”了。床边的影子、厕所里的滴水声、背后的凉风,全都没了。可感应还在。比如走进阴气重的地方,会突然打个寒颤;比如晚上路过十字路口,会觉得有人在旁边站着;比如看见海边的照片,会莫名地心慌,好像有个无头的影子,正在照片里看着我,等着我把他的头还给他。去年,我在小红书上刷到福建那座大庙的帖子。红墙金顶,香火鼎盛,跟我记忆里的一样。评论区里,有个本地人说的话,让我后背发凉。“这庙看着光鲜,其实邪乎得很。”那人说,“以前是停尸的地方,出海死的、投海的,捞上来没人认,就摆在庙的地堂里,缺胳膊少腿的都有,等家属来认。后来才改成庙,底下埋了多少东西,谁也说不清。”另一个本地人跟着评论:“我小时候去烧香,看见地堂的砖缝里渗黑水,像血一样,吓得再也不敢去了。”原来如此。我拜的不是什么妈祖庙,是座建在停尸场上的庙。那些香火,烧的不是菩萨,是底下那些没来得及回家的魂。那个无头人,说不定就是当年死在海里的渔民,头被浪冲走了,尸身被抬到庙里,埋在了地底下。我鞠躬的时候,他正好在那儿,跟着香火的气,附在了我身上,跟着我回了家。他要的不是我的头,是他自己的。他只是想找个人,帮他问问,他的头到底在哪儿,能不能还给他,让他完整地走。那个穿过床帘的影子,大概也是他。他跟着我太久了,熟悉了我的生活,知道我老公什么时候回来,知道我睡哪张床,甚至学着我老公的样子,想靠近我,也许只是想问问,有没有找到他的头。功德堂里的那些“人”,大概是跟我一样,被什么东西跟着的人,或者是……跟他一样,没找到归宿的魂。他们聚集在地藏王菩萨面前,等着被超度,等着有人帮他们完成未了的心愿。外婆给的符还戴在身上,红布磨得有点旧了。我信佛,也信那些看不见的存在,不是迷信,是敬畏。敬畏那些没能说再见的遗憾,敬畏那些被困在原地的执念。前几天,我做了个梦,又回到了福建的海边。那座大庙的香火在风里飘,像无数只白色的手。一个无头的男人站在浪里,对着我鞠了一躬,然后慢慢沉入海底,再也没上来。醒来时,符袋里的黄符掉了出来,上面的红字模糊了,像被海水泡过。我把符捡起来,重新包好,戴回脖子上。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也许他找到了自己的头,也许他终于放下了。不管怎样,那个海边的“邻居”,大概是真的走了。只是偶尔,吹海风的时候,我还是会下意识地摸一摸脖子上的符袋,总觉得有个声音在耳边轻轻说:“找到了吗?”我会在心里回答:“找到了,你放心走吧。”海浪拍岸的声音,“哗哗”的,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再见。:()半夜起床别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