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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影刀光随风散(第1页)

这一日,天气难得放晴,深秋的阳光有了些许暖意,透过廊檐,在地上画出明亮的光斑。宋青书被莫声谷半劝半扶地带到后山一处向阳的缓坡上坐着,身下垫着厚厚的褥子,腿上盖着薄毯。莫声谷本意是让他散散心,看看山色,自己则在稍远处演练一套新近琢磨的剑法,剑气破空之声清越,身形矫健。

可宋青书只是木然地望着远处云海翻腾、山峦叠翠的壮阔景象,眼神却没有焦距。那勃勃生机,那灵动剑光,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障壁,他能看见,却丝毫感受不到。与之对比鲜明的,是自己这具坐在阳光下依旧感到寒意、连深呼吸都会引发咳嗽的残破身体。一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自我厌弃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低下头,又是一阵压抑的轻嗽。

“青书。”

温和而略显低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宋青书微惊,抬眼看去,只见俞岱岩不知何时坐着轮椅,被一名弟子推了过来。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曾经因重伤而黯淡多年的面容,如今虽仍有沧桑痕迹,却目光湛然,神色平和。

“三师叔。”宋青书低声唤道,想要起身行礼,却被俞岱岩摆手制止。

“就坐着,晒晒太阳挺好。”俞岱岩让弟子将轮椅停在宋青书身侧不远处,示意弟子退下。殷梨亭见俞岱岩来了,也收了剑,走过来笑着打了招呼,见俞岱岩似有话对宋青书说,便识趣地走到另一边去查看弟子们练功。

缓坡上只剩下两人,和煦的阳光,微凉的山风,以及远处隐约的松涛。

俞岱岩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也静静地望着远山,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山,这云,我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的那许多年,日日想着,却看不到。”

宋青书指尖微微一颤。

俞岱岩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宋青书苍白消瘦的侧脸上:“后来,是你回来了。带着那……稀奇却有用的‘念力’。”他顿了顿,似乎回忆了一下,“我记得,你第一次试着帮我疏通那淤塞坏死多年的经脉时,手都在抖,额头全是汗。我说算了,太耗心神。你却不肯,说‘三师叔,让我再试一次’。”

“还有你不顾自身危险,硬是去福建那里给我带来了冰魄银丝和冰魄银片。”

宋青书喉头一哽,那段记忆猛然清晰起来。那是他重生后,怀着满腔弥补的急切与惶恐,发现自己的念力竟对俞岱岩的伤势有微弱效用后,便不顾自身根基未稳,一次次尝试。每一次都耗尽心力,头晕眼花,甚至呕出血丝,可看到俞岱岩腿脚那微不可察的一点知觉恢复,他便觉得一切都值。那时的他,至少……还有用。

“一点一点,像蚂蚁啃骨头。”俞岱岩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追忆的感慨,“从毫无知觉,到能感到针扎似的痛,到脚趾能动,到借助外力勉强站起……再到如今,我能自己摇着这轮椅,来看这山,这云。”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那里云卷云舒,苍鹰盘旋。

“青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俞岱岩的语气忽然变得格外沉稳有力,他转回头,目光灼灼,不容宋青书躲避,“你觉得你没了那念力,身子又成了这样,往后便是个废人,无用之人,活着只是拖累,对不对?”

“又没有武功,还占着三代首徒的位置……”

宋青书被他直接点破心事,身体僵住,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仓皇地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腿上的薄毯,指节泛白。

“你看,”俞岱岩却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责备,只有深切的疼惜与了然,“你总是这样。眼睛只盯着自己失去了什么,做不到什么,却从不回头看看,你已经做到了什么。”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自己如今已能有些许知觉、支撑他坐在轮椅上的腿。

“你让我,俞岱岩,一个被医生断定终身残废、要在床上躺到死的人,重新站了起来。哪怕只是站着,哪怕离不开这轮椅,但对我来说,那就是从地狱回到了人间。”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力度,“这是你做到的。真真切切,谁也无法否认,谁也无法抹杀。”

宋青书猛地抬头,怔怔地望着俞岱岩,眼圈瞬间红了。

“所以,青书,”俞岱岩放缓了语气,像一位真正的长辈在谆谆告诫迷途的孩子,“别总去想你那念力还在不在,身子几时能恢复如初,还能不能去救谁、帮谁。那些都是往后的事,老天爷才知道。咱们就想想眼前,想想已经发生的事。”

他微微前倾了身体,目光更加恳切:“你救了我。这就够了。这就是你宋青书做下的、天大的好事。凭这一点,你就绝不是无用之人,绝不是武当的拖累。”

“你还救了很多其他的人,他们都对你心存感激。”

山风拂过,带着松针的清香。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宋青书却觉得眼眶发热,视线迅速模糊起来。三师叔的话,像一道温和却坚韧的光,试图撬开他心中那块名为“无用”的巨石。

“我们……”俞岱岩看着他蓄满泪水的眼睛,声音越发柔和,却也更显郑重,“你太师父,你爹,你二师叔、四师叔、六师叔……还有你七叔。我们看着你现在这样子,心疼,远胜过其他任何情绪。我们不在乎你还能不能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只在乎你能不能好好活着,心里别那么苦,别总是拿刀子在剐自己。”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宋青书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重重地按了一下轮椅的扶手。

“对自己,别太苛责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最后几个字,俞岱岩说得极轻,却像带着千钧重量,沉沉地落在宋青书心头。

泪水终于冲破了堤防,汹涌而出。宋青书没有发出哭声,只是任由眼泪疯狂流淌,冲刷着苍白的脸颊。他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俞岱岩平和而坚定的面容,看着远处殷梨亭关切望过来的身影,看着阳光下山峦亘古的轮廓……

胸腔里那惯常的滞闷和想要咳嗽的冲动,似乎被这汹涌的泪水冲刷得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微微发胀的酸涩暖意。

他救了三师叔。

这件事,他做到了。

也许……他并非真的一无是处?也许……他还可以是……有一点点用的?

这个念头细微得像风中的蛛丝,却顽强地钻进了他被黑暗和否定充斥的心田,颤巍巍地,亮起了一星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光点。

他依旧在流泪,但揪着薄毯的手指,却不知不觉,松开了一点。

俞岱岩那番话,像一粒被深秋山风偶然吹入石缝的种子,在宋青书荒芜的心田里,极其缓慢地、几乎不为人察觉地,开始尝试扎根。他依然苍白,依然虚弱,咳疾时好时坏,面对莫声谷时那份复杂的僵硬与无措也未曾消减。但偶尔,在夜深人静,被噩梦或咳嗽惊醒后,怔怔望着帐顶黑暗时,那句“你救了我”会悄然浮现,带着三师叔手掌按在轮椅上的力度,和他眼中不容错辨的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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