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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第1页）

叶二娘在锦绣阁住下来的第三天，苏锦去后院看了她一次。

西厢房的窗户开着，阳光照在床铺上。被褥铺得整整齐齐——不是随便叠的，是每一个角都折得一丝不苟，像是有人在用叠被子的方式证明自己还正常。布娃娃放在枕头旁边，盖着一小块布，像是怕它着凉。枕头旁边还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水——不是喝的，是放在那里给布娃娃看的，像是怕它渴了。窗台上放着一片枯叶，叶脉完整，像是被捡回来放在那里的。

苏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叶二娘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根针和一块布——她在缝东西。不是绣花，是缝一件小孩的衣裳，很小，像是给一两岁的孩子穿的。针脚不算整齐，但很认真，每一针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像是量过。她的手指捏着针的样子很稳，和那天端茶碗时发抖的手完全不同——缝东西的时候，她的手是稳的，像是只有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

「那是给谁的？」苏锦问。

叶二娘没有抬头：「不知道。」

「不知道还给谁做？」

「做了再说。」

苏锦没有追问。她在门槛上坐下来，不是坐在屋里，是坐在门槛上，像一个过来串门的邻居。门槛的木料被太阳晒得温热，坐上去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叶二娘——」

「嗯。」

「你以前有过孩子吗？」

叶二娘的手停住了。

针停在半空中，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她没有回答，没有摇头，没有点头。她只是停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座被冻住的雕像。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握着针的手上，针尖反射出一小点光，像一颗凝固的星星。

苏锦没有催她。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已经不是开花的季节了，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就落几片下来。一片叶子落在门槛前面，她伸手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放回地上。

过了很久，叶二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有。」

「后来呢？」

「后来——」叶二娘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哭的那种抖，是「我不确定该不该说」的那种抖，「被人抢走了。一个男人，穿黑衣服的。我追了三天三夜，没追上。」

苏锦没有回头。

「你找了多久？」

「一直在找。」叶二娘说，「找了……很多年了。」

「找到了吗？」

叶二娘没有回答。

但苏锦从她的沉默里读到了答案——没有找到。所以才有了那个布娃娃。才有了那些被她偷走的小孩——在这个版本里不是原著里的杀婴，是偷走、玩够了再放回去。一个失去了自己孩子的女人，在每一个别人家的孩子身上找自己孩子的影子。她不是恶人，她是一个伤口一直没有愈合的人。

苏锦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叶二娘。

叶二娘没有看她。她低着头，手里还捏着那根针，但针没有扎进布里。她的手指保持着捏针的姿势，但指尖已经发白了——用力过度。

「叶二娘——」苏锦说，「你不该被当恶人。」

叶二娘没有抬头。

「你该被当病人。一个需要时间愈合的病人。」

叶二娘的手抖了一下。

「你生病了——」苏锦说，「不是因为你坏。是因为你失去了一样东西，一直没找到。你偷别人的孩子，不是因为你恶，是因为你在他们身上找你自己孩子的影子。」

叶二娘的肩膀开始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