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帖贴出去的第二天,第一个人就来了。
是绣坊的新绣娘——不是丐帮家眷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站在锦绣阁门口,往里探了探头,像是在确认门上的招帖没写错字。
苏锦正在柜台后面练合欢心法——说是练,不如说是「反复读那不到一百字的口诀,试图理解第二层引情到底怎么用」。自从第4章对白世镜用过一次之后,她试了无数次,那道门始终只开了一条缝,没有再推开一寸。
她合上眼,又默念了一遍口诀:「引情——以我之情,引彼之情。彼不动,我不动;彼欲动,我先动。」
丹田里的热气在,但像一团被堵住的雾,散不开,也聚不拢。
她睁开眼,看了自己的手掌一眼。指尖没有发麻。
「还在瓶颈。」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像在汇报一个项目进度。
十天了。从那一天到现在,引情的第二层没有松动第二下。她需要一个契机——但她还不知道那个契机长什么样。
她听到门响了。
「请问——这里……教女红?」妇人的声音不大,带着洛阳本地口音。
「教。」苏锦合上那本《洛阳城坊记》,「您请进。」
妇人进来后先在店里走了一圈,看货架上的布料,摸了一下其中一匹棉布的质地,动作很轻,像怕手上的茧子刮坏了布面。这个动作告诉苏锦两件事:她是真做针线的,而且好久没碰过好料子了。
「不收束脩?」妇人回头确认。
「不收。」苏锦说,「但有一个条件。」
妇人的表情紧了一下。
「您家里的男人,是丐帮的。」
妇人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我说呢,城里那么多绣坊,就这一家说不要钱。原来是冲着我们丐帮家眷来的。」
苏锦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您贵姓?」
「免贵,姓刘。」妇人拉了把凳子坐下,「我男人是洛阳分舵的一个八袋弟子,没什么本事,就是肯卖命。上个月跟人动手伤了腰,躺在家里的时间比站着的时间还多。」
「家里几口人?」
「四口。他伤着,两个孩子还小。我原来在西街给人缝补衣裳,一天挣十几个铜板,将就能够口吃的。」刘嫂子说着,手在自己膝盖上搓了一下,「女红课……是真的教吧?不是别的幌子?」
苏锦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用合欢心法——不用猜也知道这句话背后的重量。她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出来做针线,挣钱。而「来锦绣阁学女红」比「出来抛头露面做工」体面得多,家里男人也不会拦。
「真的教。」苏锦说,「而且学完之后,你可以留在锦绣阁做活。绣品由我出面去卖,你拿七成。」
刘嫂子猛地抬起头,眼眶发红。
那层红里有感激,有不敢相信,有一点点「这事不会这么容易吧」的警觉。
苏锦在心里记了一笔:丐帮底层家眷的经济状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紧。
「那我——明天就来?」
「明天就来。」
刘嫂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匹棉布。苏锦拿起那匹布,递给她:「拿回去给孩子们做件衣裳。算我的。」
刘嫂子接过布的时候,手在发抖。
她走了之后,苏锦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
她做投行的时候,经手过上百亿的案子。那些标的上千万的资产在她手上流转,她从来没有数的概念。但刚才——一匹棉布,值三十个铜板——让一个中年妇女的手发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