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坐下。
只是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抓住了案上那支禿了毛的狼毫笔。
他的动作极快,甚至带著一种神经质的颤抖。
並非恐惧,乃是兴奋。一种积压了千年的、终於找到了宣泄口的、足以將五臟六腑都焚烧殆尽的兴奋。
“研墨!”
他低喝一声。
黑天鹅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这位优雅的忆者並没有觉得被冒犯,反倒极其自然地走上前去,拿起墨锭,在砚台中缓缓研磨。
隨著墨汁的化开,一股浓烈的、带著铁锈味的腥气瀰漫开来。那並非普通的松烟墨,倒像是。。。。。。。
陈年的淤血。
李贺对此毫不在意。他饱蘸浓墨,笔尖悬於那张泛黄的宣纸之上。
“烛龙视为昼,瞑为夜。”
他低声喃喃,声音如同金石相击,清越而决绝。
“它掌管时间,它戏弄生死。它让老者不得善终,让少者哭断肝肠。”
“既如此。。。。。。。”
笔落。
墨汁飞溅。
那黑色的墨点落在纸上,竟像是活过来一般,疯狂地向四周晕染、渗透,仿佛要將这张纸彻底吞噬。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起笔狂草,如龙蛇起陆。每一个字都带著一股子要把天捅破的戾气。
李贺的眼中鬼火大盛。他似乎不再是那个在此地苟延残喘的孤魂,他变成了一个疯子,一个敢於指著苍天怒骂的狂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黑天鹅看著那些字。
她只觉得一股寒意顺著脊背直衝天灵盖。
那些字跡里蕴含的力量,甚至比刚才在鬼市看到的任何东西都要恐怖。
那是一种对“规则”的蔑视,对“天道”的宣战。
李贺的手腕剧烈颤抖,但他没有停。
他越写越快,嘴里的吟诵声也越来越高亢,近乎嘶吼。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他在质问神明。
在这片被遗忘的记忆废墟里,在这片连星神都无法触及的潜意识深渊中,他以凡人之躯,向著虚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质问。
既然神明无用,既然天道不公。
那便。。。。。。。
由我来杀!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写到这一句时,李贺手中的笔桿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竟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但他毫无所觉,依旧死死攥著那支残笔,將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段话,狠狠地砸在了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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