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帕丁顿火车站,钱玉宁推着行李箱来到验票闸机前:“我就送到这里,你自己好好的啊,学习成绩怎么样都没关系,别影响签证就行,你自己心里有数的啊……”
“我会好好读书的……”解思宁低头思索着什么,“爸,既然我已经去读预科了,如果我想继续申请本科可以吗?我们家现在的情况应该……”
钱玉宁本以为解思宁对重回校园是抵触的,听见解思宁自己提出继续学习,很是意外:“欸?你想继续读书吗?我本来还想和你商量下这个事……”
解思宁眼神空洞但坚定地点头:“嗯……我想读书。”
钱玉宁只觉得女儿最近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特别听话,不像小时候那般和他抬杠,心生窃喜,于是满口答应:“当然可以啊……费用你不必担心,家里负担得起。”
“但我……想换一个专业……”
“都行,你想学什么都可以……”
“我想学艺术管理。”
“都行,都行,你想怎么样都行。”
解思宁来到位于柯文谢尔镇边陲的溪源大学,预科的学习内容对解思宁来说并没有什么困难,但她隐隐觉得自己的身体说不出的奇怪。
这些日子里,解思宁感觉身边的一切都成了一页纯白的平面的无限延展开来的纸张,她似乎对眼前的世界失去了感知,分辨不出平淡和浓烈,区分不了滚烫和冰凉,也辨别不清欣喜与悲怆,可唯独对夜深和清晨时的噪音,解思宁格外敏感。
解思宁是和另一名同样来自亭北的留学生共同租住在镇中心的一套两室公寓内,每天清晨,不远处的教堂便会准时传来咣当的钟响,悠远圆润的钟声如被天神随手撒落的水滴,在池塘里泛起阵阵涟漪,带着福音从小镇的中心向四周传递着祈祷,可这不仅不能安抚解思宁自觉怪异的怀疑与低落,反倒像利刃一般搅动刺激着解思宁紧绷的神经。
而到了夜晚,房门外室友晚归传来的丁点动静化身成一张沉重的巨网,野兽般失控地扑向解思宁。
面对巨网的定向捕食,解思宁只能躲进逼仄的角落,可角落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解思宁陷入奔溃的边缘,几乎窒息,直到解思宁没了一点气力,终于只能放弃抵抗被巨网牢牢锁住身躯,而巨网并不满足于单纯抓捕猎物所带来的乐趣,继续蔓延缠绕住解思宁的每一寸皮肉,反复撕扯折磨着,最终变成骇人的梦魇夺走本该宁静的黑夜。
终于在又一个深夜,解思宁决定去和室友谈谈。
“Janis姐姐,难得见你这么晚没睡啊?”室友在凌晨三点回到公寓,很是意外地看着坐在客厅的解思宁。
“咯吱”一声,室友身后老旧的木质门被合上,接着,室友打开一旁的鞋柜,“哒哒”几下,乐福鞋从脚踝重重地坠向玄关处的木质地板。这些细微的声响组合成一只打击乐队,在解思宁的脑海里锣鼓喧天,解思宁深深呼了一口气,以此来缓解脑内的胀痛:“应该睡了,但是被你吵醒了。”
在室友眼里,解思宁第一次见面以来就都是一副漠然冷淡的模样,像今天这般的坏脸色是从未见过的,不禁深深怀疑起自己是否真的如解思宁所说的那番吵闹:“啊?我这么大动静吗?不好意思啊……我……”
解思宁站起身,保持着陌生人间的礼貌:“我不想干涉你什么,但我们毕竟在一个屋檐下,我希望你晚上10点之后到第二天早晨6点之间都保持安静,可以嘛?”
在此之前,室友从没有察觉到自己有制造出让解思宁需要这般严肃讨论的噪音,慌忙道歉道:“当然可以……对不起……你愿意听我解释一下吗?我……我在o把学费输了……我不知道怎么和我妈交代……所以我没办法……只能继续下去……”
“那是你自己的事,和我无关……”
“我明白,对不起……”
解思宁的不近人情从这夜之后便在这个小镇的留学圈子里传开了,但解思宁并不在乎人们的想法,对现在的她来说,不管室友是不是情愿,能缓解自己身体上和精神上莫名的疼痛更为重要。
可情况并没有太多好转,解思宁决定去看医生。
英国的门诊预约需要等待两周,门诊之后,解思宁又按医生的要求预约了再两周之后的身体检查,拿到检查报告又是两周,还需要邮寄到医学中心进行进一步分析,终于在两个半月之后,解思宁收到了分析结果的信件:她健康得很,没有任何疾病。
好的检验结果让解思宁慢慢打消了这段时间的自我怀疑,逐渐地,原本那些解思宁自我感觉奇怪的症状似乎也消退了一些,和室友之间尴尬僵硬的关系也比刚开始融恰了点。
预科的生活很快就要告一段落,两人都即将搬离这间相处了半年的公寓。
厨房里,室友还剩余了烹饪食材,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消耗不掉,这会儿正在用多余的黄油和面粉制作曲奇饼干,叫上解思宁一起分享。
解思宁看着室友颤颤巍巍挤压着裱花袋的手,突然想起那晚提到过的学费:“我那次说了你之后,好像就没见你再去o了?”
“是啊……你不是嫌我晚上回来吵嘛……我就不去了,后来也和我妈交代了,真的是……哎……被狠狠骂了一顿,我妈就差直接飞过来揍我了……”
“那后来学费怎么办?”
“我妈重新打钱给我了呗……”室友还没说完,手中的裱花袋向外喷发出不成形的面团,“啊……做坏了……”
“嗯……那你要好好读书,别再去那种地方了。”
“我和我妈保证过了,再也不去赌场了!我妈真的对我很好,做错事了也原谅我,继续支持我……不像我一个朋友,本来也要和我一起留学的。”室友放下了手中的裱花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