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当今天下的帝王,天下的女人都可尽其临幸,包括床上这个,但她曾有那个禁忌的身份……
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召她入宫伴驾,是他借口“教授音律”将她留在长生殿,是他忘记了她是十八郎的妻子,是他亲手将那根横亘在公媳之间的门闩抽掉了。
而此刻,当他听见她在睡梦中呼唤另一个男人的名字时——一个比他更年轻、更孔武有力、更接近她本可以拥有的生活的男人——他感到的竟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
那是恐惧。是他终于意识到,他也终将老去、终将被取代的恐惧。
窗外传来第三通更鼓。
玄宗缓缓坐起身,披上外衣,赤脚走到窗边。长安城的万千宫阙在月色下沉睡,远处能看见兴庆宫的灯火,那是花萼相辉楼的方向。
他老了,他知道。
可他还没有老到甘愿认输。
玄宗起身的动作很轻——数十年的宫廷生涯让他的每一个举止都带着克制的优雅——但丝绸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是惊醒了浅眠中的贵妃。
杨玉环猛地睁开眼。
她看见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龙袍的下摆垂落在床沿,月光勾勒出他略显佝偻的脊背,鬓边霜白在夜色中格外刺目。
她脑中骤然一白,方才梦中的画面还未完全消散,那些炙热的喘息、那些粗野的撞击、那根深褐色的巨物在她体内的感觉——与眼前这个苍老的背影形成了极其剧烈的反差。
冷汗刹那间浸透了她的寝衣。
她怎么会……怎么能在三郎身边,做那样的梦?
杨玉环坐起身,动作有些慌乱。她伸手抓起床边的一件外袍赤足踩上冰凉的金砖地面,几步走到玄宗身后,轻轻将那袍子披在他肩上。
“三郎,”她的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努力压住那一丝颤抖,“怎么了?可是睡不着?”
玄宗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过身来,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那双在天宝年间已经略显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正直直地盯着她。
像在看一件珍玩,像在看一道奏章,像在看一个……谜。
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
杨玉环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沿着脊背一路攀爬到后颈。
那不是恐惧——或者说,不仅仅是对帝王之怒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战栗:一种灵魂被剖开、最隐秘的心思在阳光之下无处遁形的恐惧。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耳根处烧得厉害。
她方才做过的那个梦——她唤过的那个名字——她腿间尚未完全干涸的湿润——她不确定他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闻到了什么。
他是天子,是那个从武则天和韦后的阴影中杀出血路、一手缔造了开元盛世的帝王。
这世上有多少秘密能瞒过他的眼睛?
她不由自主地低下了眉。
眼皮垂下,目光落在他赤足踏在金砖上的脚——脚背的皮肤已经松弛,青筋隐现,脚趾微微蜷曲着。
这双脚也曾策马扬鞭,踏平过韦氏的乱党;也曾无数次走过大明宫的晨昏,踏碎过无数臣子的野心。
而此刻,它们就站在她面前,沉默而苍老。
“哦,玉环……”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那声音里没有怒意,没有质问,有的只是一种……遥远的恍惚。
像是他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或者说,透过此刻的她,看着许多年前那个春天的她。
杨玉环的心悬在喉口,不敢抬头。
“朕想起了初见你的那天。”
他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继续。他轻轻拂开肩上的袍子——那个动作很自然,却让杨玉环心里一空——转身走回榻边,缓缓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