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的空白之后,齐绍扬终于品出其中内情,嘴唇微微发颤,话几乎卡在喉咙之间,他说道:“难道爹是想要……”
后半句无需说完,三人心中都已经心知肚明。
齐绍扬本就大病初愈、身体虚浮,受这么大的冲击,脸色骤然一片煞白,身形晃了晃,眼见就要站不稳。沈疏玉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扶他。不料齐绍扬一把攥住他的小臂,微微加重了力道,像是生怕稍微松手,眼前的人便会消失。
他目光慌乱,盯着沈疏玉,低声问道:“我爹他当真要娶你为妻?可你分明是男子啊。”
这话也是沈疏玉想要问的。他静静地迎着齐绍扬悲愤不解的视线,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更是说不出半句话,只能依旧沉默伫立。
齐绍扬见状,猛地转头去看一旁的齐绍明,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位大哥身上,语气带着恳求:“大哥,你明知道这件事荒唐至极,你怎么能任由爹一意孤行?你理应劝说他才对。”
齐绍明说道:“这件事爹从未与我商议,看得出来,他心意已定,任何人前去劝说,都改变不了他的决定。”
“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沈先生一辈子被困在这里,还要被迫嫁给我爹……”齐绍扬情绪激动,声音情不自禁拔高,话说到一半,猛然顿住,不敢将后面难堪可怖的设想说出口,也不敢继续往下深想。
他再次转头看向沈疏玉,清晰地看见对方眼底泛着淡淡的红,纤长的睫毛还残留着湿润的痕迹,显而易见方才哭过一场。
他来晚了一步,没能看见沈疏玉落泪的模样,可单凭眼下这副苍白脆弱的美丽面容,便能够想象得到方才他哭泣时破碎动人的模样,定然也是美得让人心头发紧。
于是,他便不由自主地想着其他私情。沈疏玉被禁锢在床上,满眼惊恐无助,泪水不断滚落,身躯茫然颤抖,待到情动之时,那眼泪、那蹙眉、那神态便会彻底变了模样……
齐绍扬忽然心口发胀,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迫切地做点什么,以此来宣泄。
沈疏玉完全不懂,齐绍扬这双眼睛里,为何突然翻涌着如此灼热的情绪,只当他是当真挂念自己,为自己的荒唐境遇愤愤不平,心底只剩下浅浅的无奈,再次轻声劝慰道:“算了吧,三少爷。”
齐绍扬年轻气盛,一腔热血耿直,胸中积满愤懑与不甘,喉咙发紧,还想再说些顶撞辩驳的话,想要替他争出一丝转机。
可对上沈疏玉那双澄澈温润、带着疲惫与妥协的眼眸,所有的冲动话语尽数堵在喉头,终究没能出口,只余下满心憋屈,沉沉地压在胸口。
忽然,一旁伫立的齐绍明开口说道:“你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齐绍扬微微一愣,心绪未平,下意识应声作答:“是二哥告诉我的。”
这话一出,沈疏玉眉眼微抬,眼底浮现几分真切的诧异。
齐绍明也眸光微沉,点破其中的关节:“他这是故意引你过来闹事,你若今天再在此处惹出事端,便不会是上次那般,这次大抵要耗去你半条命了。”
“丢掉半条命?”
沈疏玉脸色骤然一白,直直地看向齐绍明,神色郑重急切,便追问道:“不过是内宅走动、些许争执,何至于此?”
“齐家家规,本就严苛。”齐绍明说,“触逆内宅规矩、擅闯禁地、挑衅长辈,惩处向来极重。”
听闻此言,沈疏玉心头骤然涌起一股愤慨。他素来公允,认为赏罚有度、轻重有别,可这齐家这般不分缘由、动辄重罚的规矩,蛮横又冷酷。他眉眼之间瞬间染上了一层冷色,那双原本温润柔和的眼眸,骤然清亮锐利,透着几分凛然的怒意。
“做错事自有轻重之分,一味重压重罚,谈何规矩?”
他一想到齐绍扬为了自己,要背负这般重的惩罚,心底便又气又愧,对这齐家这冰冷蛮横的规矩、对偏执霸道的齐老爷,厌恶更甚几分。
齐绍明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怒意,神色未变,只低声说道:“这一切,皆是父亲的吩咐。”
短短一句话,便让沈疏玉无从辩驳。
沈疏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情绪。他如今自身难保,刘晚卿的性命还捏在齐老爷的手中,万万不能再连累齐绍扬出事。他收敛神色,温声劝说:“你身子尚未痊愈,快些回去歇息吧。不必为我太过忧心。你若是再因我受罚出事,我心中难安。更何况我的学生还在你父亲手中,我不敢冒险。”
齐绍扬心口发堵,满腔的愤怒、执拗与不安交织缠绕,可对上沈疏玉恳切担忧的目光,知晓对方真心,几番挣扎过后,终究压下所有冲动,不再执意闹事。
只是一想到沈疏玉往后的遭遇,被迫承受那般荒唐的命运,他心底便覆上浓重的难过与酸涩。他抬眼,郑重地看着沈疏玉,说道:“沈先生,我一定会帮你想办法,我绝对不会让你这般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