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見透把脸往卫衣领口里缩了缩,在心里默默给今天的倒霉打了第二个分数。
八点八分。但似乎有转机。
安全屋不大,是一间位于旧公寓二楼的小房间。进门需要经过一段没有灯的走廊,夜見透在那段黑暗里注意到他开门时的动作是先侧身,再推门,门开的角度刚好容一个人进入,不会让门后的空间暴露太久。这个习惯她见过,琴酒也有。不是刻意的小心,是一种已经被刻进肌肉记忆里的本能。
里面的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旧衣柜,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干枯的绿萝。灯光是暖黄色的,和外面灰蒙蒙的雨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绿川光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干燥的毛巾递给她“擦一下。”
夜見透接过毛巾,没有立刻动。她站在那里,看了一眼他递毛巾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却有明显的茧——是枪茧。
她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又擦了擦头发,动作很慢,像是正在重新整理自己的姿态。
绿川光已经转身走到厨房区域了。他在灶台前站定,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然后拿起一个烧水壶接了水放在炉子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招待一个提前打过招呼的客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从毛巾后面传出来,带着一丝收敛过的好奇。
“绿川光。”
“我叫夜見。”她的声音依然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犹豫“夜見透。”
绿川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的姓怎么写,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条巷子里。他只是把烧水壶的火调小了一点,然后转身看向她“你住哪儿?”
夜見透想了想“不太确定。”
绿川光看着她,没有催促。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烧水壶里水快要沸开的咕嘟声。
“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夜見透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我不太确定该不该说这些”的微妙的语调“我哥……他管我管得太严了。我本来是想偷溜去朋友家,结果走到一半手机没电了,不小心迷路还遇到了狗。”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和语气都维持得很精准,没有夸张的委屈,也没有刻意装出来的坚强,只是带着一种十五岁少女在遇到麻烦后试图解释清楚自己状况的、朴实自然的姿态。
绿川光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把烧开的水倒进一个杯子里,端过来放在她面前的书桌上。
“你脚上的伤让我看看。”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握住她的脚踝,力道很轻,很稳,他的手指沿着脚踝外侧的轮廓轻轻按了一圈。
“没有骨折但韧带拉伤了。今晚最好不要走动。”
夜見透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把目光移开了。这个人太像另一个人了,她见过高明,在长野的警署里。高明的眼睛也是这种颜色的蓝灰色的猫猫眼,也是这种沉稳的、像深水一样透不到底的眼色。
但他比高明年轻一些,轮廓也更柔和,但总不至于这么巧吧,前脚遇到警察哥哥后脚遇到犯罪者弟弟,而且以那位警察身上的气质,如果真有兄弟肯定不会被教成这样。
“你哥哥叫什么?”绿川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打断了她脑子里正在快速运转的比对。
夜見透的思绪顿了一下,然后她报出了二号体假身份的名字“月鳥時雨。”
绿川光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纱布和一小瓶药膏“明天早上我送你回去。”
他转身走向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袋吐司、一盒鸡蛋、一小瓶食用油,动作利落地开始做三明治。厨房很小,他站在灶台前的姿态却很舒展,像一棵被种在窄盆里但依然长得端正的树。
夜見透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她能看到他做三明治的每一个步骤,煎蛋的时候会多等几秒让边缘焦脆,吐司烤到微微泛黄就翻面,出锅之前会撒一点点盐。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每天重复才会形成的精准,像他做过的每一件需要手工完成的事都会在长期里磨出同样形状的习惯。
绿川光把做好的三明治放在一个小盘子里,端到她面前。又放了一杯刚泡好的茶。
夜見透低头看着那盘三明治,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煎蛋的边确实焦脆,吐司烤得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酱料,只有盐和一点油香。
她嚼完咽下去,抬起头满眼星星看着绿川光“你的厨艺很好!”
“一个人住久了就会做。”绿川光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但夜見透注意到他坐的位置正对着门,余光能覆盖整扇窗户。
夜見透继续吃着那块三明治,吃完第一块,又拿起第二块。她吃得不算快,但很认真,像是真的饿了很久。在第三块三明治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看着绿川光。
“你为什么帮我?你不怕我是坏人吗?”
绿川光端着茶杯,身体顿了一下但也没有立刻回答。他安静了两秒,像在琢磨怎么回答“夜見小朋友,你应该担心我是不是坏人,而且……”他停了一下“就算你真的是坏人,你也打不过我。”
夜見透看着他,从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看到威胁,也没有看到试探,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在陈述一件自然事实的从容。
“那你是坏人吗?”
绿川光轻笑了一声“坏人是不会说自己是坏人的。”
她也笑了,带着一种放下戒备的舒展。
“你说得对。”她继续低头吃那块三明治“而且我确实打不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