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飞溅在光洁的剑身,她脱力般脚下一松,直直地跪在祝长清身前,垂首将脸埋进自己干燥的掌心,恍若被宣判的失魂人。
“你在骗我,你的手根本就没有好。”
她的嗓音干涩,刺痛感在全身蔓延,悔恨侵袭了身体,她的状态急转直下:“你该杀了我啊!祝长清,为什么不这样做,师伯师父都因我而去啊!”
退隐多年的葛天流是因为她才去的商尾,如果不是如此,孟师伯也不会在险地遇上他。
说到痛处已经语不成句,她极力控制着哽咽让呼吸勉强维持顺畅。
“我一直以来都在自欺欺人,在堂下的时候厚着脸等着你出现,期待你告诉我‘你没有死’,在客栈遇见你时,期待你和我说‘伤势已愈,并无大碍’。我知道,不是你欺骗我,是我在欺骗自己啊。”
所有的伤痛都变成伤害自己的最好手段,她在痛苦的片刻喘息中声嘶力竭:
“双剑的定渟君,怎么能败在我手上呢,你是双剑的定渟君啊,师姐!”
众人皆知新一代宗主是天生的双利手,是剑修开宗的拢泽古往今来最天赋异禀的人,怎么能因为她毁了前途,贺辽宁愿当日就死在商尾。
祝长清应当回到她的位置上去,而不是被她拖入泥淖。
她有什么资格将青竹折伤,又有什么借口与她并肩拢泽巅。
明月从来只有一轮啊,没有比九天之上更合适的地方,不要选择站在不相衬的她的身边。
温热的液体从指缝落下,与冰凉的雨水融在一起,无法消弥的罪行被冲刷得愈发清晰,她痛到不能自已发出微弱的呻吟。
在她侧身栽倒前被拥入潮湿的怀里,温热的气息呼吸间从衣缝扑出糊在脸上,心跳在这温软里逐渐变得迟缓微弱。
好想就这样结束。
感受到她气息的流逝,祝长清猛地将她拉出怀抱,瞬息之间她施法移形回到了客栈。
贺辽的意识已经昏沉,耳鸣声远胜天上的轰鸣,心理上的溃败让先前掩饰的痛苦尽显。
发丝散乱的贴在脸上,泪水将睫毛浸透无意识地落下,本就透白的脸此刻更是毫无生机,往日冷淡又强硬的人就这样卸下防备瘫软地靠在她怀里。
“混蛋。”祝长清为这衰弱的心跳低骂。
生杀予夺都难有动容的她慌张又惶恐地从戒圈里取出红色的方盒,不大的盒子在手上抓得发颤,墨绿的药丸安置其中,她轻抬贺辽的下颌试图让她张口。
即使将她的下巴捏得发红还是失败了,贺辽痛得出奇根本分散不了她的注意力。
屋外大雨倾盆,砸在心窝上发潮发热,床榻上的人倾身向前向对方靠近,带着芳香的羽毛在迷糊中贴着她翕动。
贺辽想睁开眼睛看看这片羽毛却数次失败,羽毛又轻又柔的扇来一阵暖风,心上放松但身体造反地对此紧绷。
啊——好痛,谁在咬她?
血腥味在嘴边铺开被迫张了口,不待她舔舐伤处,清苦的异物寻到空当趁虚被按进嘴里,口舌湿热苦得人反射般推拒,血与药混在一处让难受得人无以复加,想侧头吐出又被人扶正了头,随后温热又柔软的触觉侵袭向前将药丸推得更近。
达成使命后这份柔软不留恋的离开,许是看她难受,有一只手抚起她的腰背喂进些许暖水冲淡嘴里的苦味,不能自主吞咽的贺辽被呛了一口,本来就沾湿的领口更加潮湿了。
液体染着血色从唇角流下在锁骨处做了些停顿,在挣扎下滑入胸口,留下一道淡粉的水痕。
一口都没喂进去。
照顾之人来了脾气,索性含了水去撬她的牙关,总算让贺辽张了口。伤处的血色染在两人唇上又被吞下含在嘴里,原本的照料变了意味,她恶劣地去磨蹭伤口宣泄自己对她的不满。
贺辽是什么时候改变的?明明年幼时还是对她亦步亦趋踩着她脚印,叫她“师姐”的孩子,她们如今竟然生分成这个样子。
等她感受到这份疏离时,贺辽寄回的信已越来越短,变得惜字如金,她只当是修行艰苦无暇浪费笔墨,但她很快知道并非如此。
长老展示的宗内弟子历练卷述里,贺辽写得具体详细而不是给她的寥寥几笔,字迹苍劲亦如她的刀法,由此可以想象到当时贺辽对事件的不同心绪。
有时些许愤慨,有时古井无波,她惊骇时写的笔触会变得不规矩,似乎是在匆忙下完成得龙飞凤舞,难不成当时那个凶兽就在附近嗅闻她的踪迹?
怎会这般大胆又不小心啊,小辽。
跟在宗内不同,卷述里的她鲜活得要命。
为了将离群的凶兽脱离人群于是干脆掉转方向,偷了凶兽的幼崽,一路扯去百里外,晕头的凶兽终于觉醒,与她来了一场半月的追杀狂奔,成功远离了人群的聚居地;在两方人马火拼正酣的动荡之地,夜袭勾栏斩落贼首引发暴动,分神之际摘得桂冠;抓捕童叟皆欺,行踪难定的符修,强迫黑市联合瓮中捉鳖。。。。。。顺道把企图杀人越货反水的对家给宰了。
贺辽真的是,如此直抒胸臆,半点不懂美化。
这样的贺辽让她很想靠近,她也从那时意识到此人在躲她,是她做错什么了吗?
她对此感到不悦,于是她开始有意无意地纵容盛临与拘骛的矛盾,又恰逢时宜的出现,让贺辽对她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