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得回道:“你放心,我定会尽力而为。”
刘邦眼底依旧一片深黑,却忽然朗声一笑,道:“那为兄便在此等你凯旋的消息,你可千万别忘了回来。”
我听出了他话中暗藏的深意,想来他对我此行仍旧心存猜忌。我深深看了那双如迷雾般的眼眸一眼,向他点了点头,随即转身钻进了马车。
马车内,子青悄悄掀起车帘,仍旧向刘邦所在的方向张望,双眼盛满了难掩的柔情。而我却没有再看他一眼。毕竟我与他之间的相交,多半流于表面的温情之上,纵然以兄妹相称,心底的算盘该如何拨弄,终究只有他自己知晓。
马车启动后,子青才带着几分不舍,将帘子慢慢放下。她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有些失魂的模样,呆呆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夜路尚长,我便悄悄挪到她身侧,压低声音问道:“子青,你可还好?”
她被我这突如其来的问候惊了一下,像是下意识地警惕起来,随即又垂下眼帘,低声回道:“婢子一切都好。”
我不由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跟我在一起,你就不必再自称婢子了。”
她轻轻眨动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受宠若惊地望向我,小声道:“姑娘待子青可真好。”
我笑了笑,“在这军营之中,女子本就不多。你我既然能碰到一处,便是缘分,自当好好相待。”
子青忍不住低低一笑,细声道:“姑娘说话总是这般有趣。”她顿了顿,又似带着几分神伤,“也难怪……沛公会如此喜爱姑娘。”
我听出了她话里那点不易察觉的酸意,便试探着问:“子青,你可是对沛公生出了爱慕之心?”
子青闻言,耳根连着脖颈瞬间涨红,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语气慌乱而急促:“像我这样身份低微的奴婢,怎配对沛公那样的人生出爱慕之心?姑娘莫要胡乱猜测了。”
我轻声宽慰道:“你别慌,我也只是随口一说。”顿了顿,又道,“况且,谁说身份低微就不配去倾慕他人?对一个人心生爱慕,本就不是一件羞于启齿的事。相反,是你先认可了他,才让他在你眼中有了光。所以,不要轻看了自己。”
子青怔了怔,低声问道:“所以,姑娘并不觉得……身份卑微之人,就不配去追求所爱吗?”
“至少在我看来,这世上并没有什么卑贱之人。”我仰头靠在马车壁上,静静望着车窗外不时掠过的光影,思绪不由飘向了那人所在的秦营,轻轻叹了口气,“我一直觉得,敢于坦然面对爱的人,都是勇敢的。因为她愿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默默守着一个人——那需要何等的毅力与勇气。”
我笑了笑,语气却带着自知的克制:“反正,我是做不到的。”
子青听我说完,神色似乎轻松了许多,随即又生出几分好奇,轻声问道:“那姑娘……可有爱慕之人?”
我被她这话问得一怔,轻轻叹了口气,道:“老实说,我也说不清。我只是觉得,默默喜欢一个人,对我而言太过痛苦,所以我更愿意去期待那个与我双向奔赴的人。”
“双向奔赴?”子青若有所思地低声重复着,显然没太听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我解释道:“就是说,我更愿意去喜欢那个……也同样坚定地爱着我的人。”
她这才恍然,笑道:“姑娘说得在理。”
此时,马车已行出一段路程。楚军本就只在东阿边界不远处扎营,想来用不了多久,我们便会抵达东阿城。可随着路途一点点缩短,我的心跳却愈发紊乱,甚至几次快到令人难以喘息的地步。
我知道,这是紧张使然。
虽然我早已备好了与他相见时的说辞,却始终没有准备好,该如何真正面对他。我想起他曾为稳住军心,不惜以上将军之位作保,也要将我护下;可如今,我却要在众秦将面前决然判出秦营——他会不会羞愤难当,一剑将我斩于当场?
可我……真的怕死吗?
与眼前这些挣扎与磨难相比,死亡又算得了什么?若真走到那一步,也不过是命数如此。既然如此,何不让这场荒诞的时空闹剧,早些落幕?
于是,我缓缓合上双眼,做出了赴死的决心,静静等待这场谈判的降临。纷乱的思绪一点点沉寂下来,仿佛连心都随之死去,只余下一片沉闷而空旷的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