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透,洪承畴就从驛馆起来了。
他没有再去县衙,而是让隨从备了马,沿著街巷往县城外走了。
这一次他走得更慢,每到一个地方都停下来看很久。
在煤窑沟口,他蹲在出窑的煤堆旁边,拿起一块新出的蜂窝煤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又放回去。
在渡口,他沿著码头走了三个来回,数了数泊位上停著的船,又蹲下来看了看系缆的桩子。
在城西那片新开的荒地上,他看到几个天不亮就下地干活的农户正在翻地准备种冬麦,问了问今年的收成和来年的打算。
回到火路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站在北墙上朝北面望了很久,看著远处塬樑上那些在秋日阳光下泛著褐黄色的土地和沟壑,风从北面吹过来带著乾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在墙垛后面站了將近半个时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然后他转身走下堡墙,让隨从去米脂县城请林禾来火路堡一趟。
林禾到的时候天已经有些偏西了。
洪承畴在火路堡议事厅里等著他,桌面上摆著一壶新沏的茶。
两只碗,一只空的,一只已经倒了半碗。
他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子开著半扇,秋日下午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他面前那碗茶的水面起了细碎的波纹。
林禾在对面坐下来,没有先开口。
洪承畴端起那半碗茶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林知县,我今天又把各处走了一遍。“
林禾等著他继续说。
“你收容驛卒,开快递铺子,替朝廷解决了裁撤驛站之后的人心问题。“
洪承畴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林禾说,又像是在自己理思路。
“你收流民,种地存粮,让米脂县和周边的人有饭吃有活干,不会流散出去当流贼。”
“你开煤窑,卖蜂窝煤,保证了陕北冬天不受冻。”
“你改良火銃,卖给榆林镇边军,让李卑手里有了能挡住草原骑兵的利器。“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碗茶的水面上,波纹正在慢慢平息下去。
“你做的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错的!“
林禾没有接话。
洪承畴抬起头来看著他:“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那些流寇,到底有没有过別的往来?“
“买卖之外的往来,没有。”林禾说。
洪承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你心里有数,这件事不算完。”
“可弹章已经递上去了,朝廷那边盯著的不是杨督师一个,还有都察院和兵部的人。”
“就算我回去说你不通流寇,御史那边照样可以再递摺子。“
“我知道!”林禾说,“所以洪大人今天叫我来,应该不是只为了说这些?“
洪承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跟我去一趟西安府,见杨督师。”
“当面把事情说清楚。只要你在总督行辕把话说清楚了,杨督师自然会在回奏里替你分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