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朝使团进入潼关,州县驿站依礼接待。食宿虽不算丰盛,倒也周全。
这日傍晚,使团抵达距离长安约一日路程的驿站。驿馆干净宽敞,安顿妥当,袁寿让人送了些酒菜到周逸房中,掩上门,两人相对而坐。
袁寿是此次出使大陶的正使,宾司右参议,三十出头,面容清隽,举止沉稳,是个做事极有章法的人。
周逸则隐去华朝议枢的职务,扮作此次出使的随行人员,隐在队伍中。
“明日便到长安了,”周逸夹了一口菜,语气平淡,“郊迎、进城、入见,都由你这个正使出面。切不可露了马脚。”
袁寿正色倾听,点头应下。
晚饭既毕,使团众人一路北上奔波、身心劳顿,依礼各自歇息休整,驿站内外人声渐寂,归于一片清幽。
次日午后,长安城已在望。
官道旁,一队车马早已候着。为首的官员身穿青色官袍,正是鸿胪寺少卿丁竑。他远远望见华朝使团的旗帜,整了整衣冠,待使团车队停下,便迎上前去。
袁寿下了车,步行上前。
丁竑拱手,面带微笑:“可是华朝袁使?”
袁寿还礼:“正是。敢问足下是?”
“鸿胪寺少卿,丁竑。奉我朝陛下之命,前来迎候尊使。”
袁寿微微欠身:“有劳丁少卿远迎,袁某愧不敢当。”
丁竑笑道:“袁使客气。一路辛苦,陛下已命人在礼宾院备下馆舍,请大使随我入城。”说罢,引着车队往长安城去。
周逸混在队伍中间,牵着一匹马,与几个年轻随从走在一起,跟着队伍,一步步走向那道巍峨的城门。
车队从延兴门入城。穿过城门洞的那一刻,长安城的喧嚣扑面而来。
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有卖胡饼的,有卖丝绸的,有牵着骆驼的胡商,也有骑马佩剑的世家子弟。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打闹声、马车的辘辘声交织在一起。
穿过东市,向北拐入崇仁坊。礼宾院就在坊南门之西,占地颇广,院墙高耸,门前有禁军守卫。
丁竑下马,引着华朝使团进了大门。
在正厅落座,有侍者奉上茶来。
“袁使看这馆舍可还满意?”丁竑问。
“甚好。”袁寿点头。
丁竑笑道:“陛下有旨,袁使远来,先歇息几日,入见之期容后再定。这几日袁使若有什么需要,只管与馆舍的管事说,鸿胪寺自会安排。”
袁寿明白这是大陶皇帝故意拖着不见,想用时间来消磨使团的锐气。
“多谢陛下体恤。”他面色如常,“袁某正好也想看看长安的风物。”
丁竑微微一笑:“那袁使便好生歇息。本官先行告辞,明日再来看望。”
袁寿送他到院门口,丁竑拱手作别,带着随从出了礼宾院。
夏末的长安,余热未褪,闷得像一口密合的陶瓮。晚风卷着燥热的尘土,掠过巍峨的都城城楼,青灰色的城砖被落日烤了整日,依旧透着滚烫的温度。街道两旁的梧桐叶片蜷曲垂落,边缘被入秋前的暑气灼得微微发黄,偶有车马驶过,扬起细尘,落在往来行人的衣袂上。
礼宾院的后院里,副使顾衍第三次在院中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天。日头偏西。
“三天了。”他低声自言自语道。
随员宋则靠在廊柱上,应声道:“大陶这是要晾我们到什么时候?”
袁寿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他们一眼,笑道:“刚这么两天,就等不了了?”
周逸坐在院中石凳上,望着院中沉沉的树影。
三日不召,礼数周全。鸿胪寺的问候每日准时送到,饭食茶点一样不少。礼遇是真,制衡亦是真。
周逸收回目光,与袁寿交换了个眼神,起身回屋。
“等了三天,该咱们做点儿什么了。”周逸道。
袁寿看了他一眼,立刻领会其意,便道:“明日起,我便亲拟文书,报送鸿胪寺与四方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