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辗转一月有余,方才抵至敦煌城外。孙家坟茔立在一处向阳的高坡,坐北朝南,视野旷远辽阔。
孙艾行至碑前屈膝跪下。视线缓缓游走,先落在碑上父亲的名讳,复又挪向母亲,“爹,娘,女儿回来看你们了。”
一阵风吹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轻阖上眼,像在等父母抚摸过她的脸颊。
半晌,她睁开眼,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小坛清酒,拔开塞口,缓缓倾洒在碑前黄土,静静地看着酒水一点点渗入土里。指尖反复摩挲石碑粗糙风化的纹路,喉间酸涩翻涌,声音抖得不成模样,一句自问散在呼啸风里:“女儿,让你们失望了吧?”
话音落下,她再也撑不住满身坚忍,俯身伏到坟前,压抑的情绪轰然崩裂,恸哭声被漫天风沙裹挟,散在空旷高坡之上。
她就这般一动不动跪在墓前,在心里诉说着那些悔恨与思念,从日头高悬到沉向西天。当金红余晖铺满天边,她的双腿早已麻木僵硬,撑着碑身才勉强站起身来,将周遭的野草拔除干净,才转身离开。
当夜孙艾歇在敦煌城中。次日出城行至城门甬道,迎面五骑缓缓入城。
为首那人一身八品青色官服,腰间悬着黑漆牙牌。身侧两名文吏,队末是驿府差役,腰佩短横刀,无鸣锣清道,城门守卫却格外恭敬,为首的小卒快步上前,伸手牵住马辔,躬身回话。
时值例行巡边之期,孙艾见戍卒如此恭敬礼数,料想应是秋巡河西的监察御史,便随着百姓退到两侧墙根侧身避让。
出了城,她直奔葫芦河村。寻到张氏旧宅时,那里只余断壁残垣,满目破败。
她在门外久久伫立,风吹草动间,八年前那夜的恩情与仓皇,浮现眼前。这么多年张氏的死始终压在她的心头,此刻故地重游,愧疚尽数翻涌上来。
邻舍一个老者蹲在墙根底下编着荆筐,见她久久徘徊,抬眼打量了几回,终于开了口道:“娘子寻哪一户?”
孙艾抬手指了指那倾颓的房子:“我来看看这家娘子……”
老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这里早没人住了。”
“我知道。”孙艾的声音有点哑,“我……就是过来看看。”
老者编筐的手停了一拍,“你是她什么人?”
“她是我恩人,曾救过我一命。”
老者沉默了一阵,忽然叹了口气:“人早没了,就埋在村口路旁,你可以去那儿祭拜她。”
八年来,她无数个日夜辗转难安,无数次自我苛责,怪自己当年拖累恩人殒命。可不久前听佟嬷嬷所言,杀害张氏并非太后与陈家指使,她心底的疑团便开始滋生。此刻终于近身旧地,她压着忐忑,轻声试探地问:“老人家,您知道她是怎么没的吗?”
老者目光在她脸上多打量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听说是她那高中的夫君,买通了县里的差役下的毒手。”
孙艾的呼吸微微顿住了,“为何?”
“还能为啥?”老者摇头苦笑,满是凉薄慨叹,“一跃龙门,攀上了高枝,就怕这些腌臜旧事拖累自己前程呗。”老者手编竹篾未停,“可怜她散尽家财供养,好不容易熬出头了。独居乡野的那些苦楚隐情,又成了人家的忌讳。”
疑云一朝落地,她竟不知道自己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恨,“……此事当真?”
老者见她不信,难免生出几分不悦,抬眼正色道:“我何苦编个故事来骗你?”
孙艾见状蹲到老者身旁诚心致歉。
老者见她态度恳切,怒气稍缓,娓娓道来事情始末:“那个差役,有一回喝多了酒,自己当着好几桌人的面吹嘘,说替京城一位贵人‘抹了笔旧账’、‘除了一桩贫贱腌臜事’,换了半生富贵。”
孙艾忙追问道:“那差役后来可曾伏法?她夫君,可曾被追责罢官?”
老者像是看到什么新鲜事般,看了孙艾许久,见她眼中满是真切,摇了摇头,拎起编好的荆筐站起来,“谁管?人家是当官的,官官相护懂不?再说她娘家也没人了,谁替她鸣冤叫屈去啊?官府只草草定了个盗匪误杀便结了案。”邻居望着那处荒颓破房,连连摇头长叹,言语间满是愤懑与无力。
八年沉郁的心事散去,可孙艾没有半分轻快。她压下悲怒,收敛心绪,耐着性子留在村中,细细打探当年行凶差役的名姓、踪迹,以及张氏夫君的仕途境遇、人脉根基。
当夜,孙艾穿上一身白衣,趁夜色翻入差役杨三的小院。她立在屋门前,松散发髻,长发垂落遮去半张面容,抬手轻叩木门。
杨三才宽衣准备就寝,听到门外响动,开门探看。正对上她半掩在乌发里的冷白面容,登时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挺挺跌坐于地。
“杨三,你为何要害我性命?”孙艾压低声线,语调阴恻刺骨。
杨三喉间挤出一声凄厉惊呼,吓得语无伦次,连滚带爬扑回床榻,拽过被褥死死蒙住头,妄图隔绝这索命冤魂。孙艾见他吓破了胆,无意多作纠缠,闪身悄无声息跃出院墙。
翌日天刚蒙蒙亮,孙艾便守在杨三宅外。不多时,见他失魂落魄推门而出,脚步踉跄直奔城郊,便缓步尾随其后,直到道观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