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谈间,隔壁院门内传来周老实局促的咳嗽声,林晚娘语气平淡,却也带着几分无奈:“我回去叮嘱他几句,往后必定让他谨守本心,再不敢因小失大、糊涂行事。无论日后能否寻回木盒,都要记住此番教训。”
院里柴房的木架被翻得哗啦作响,显然是周老实不死心,一遍遍翻找核查。林晚娘端着一碗凉水站在廊下,冷眼看着他来回折腾:“你翻来翻去有什么用?东西已经被你换出去了,柴房里连根木屑都不剩,难不成还能凭空翻回来?”
周老实手上的动作一顿:“我总觉得不对劲,那木盒看着朴实无华,木料却细腻紧实,绝非寻常市井俗物。我当初真该耐着性子多问问,不该一时贪图几匹粗布、半袋粟米,酿成这种祸事。”
林晚娘缓步走过去,将水碗递到他手里:“现在知道后悔了?当初我拦你的时候,你只说我小题大做,说三年无人认领便是无主之物。如今知晓怕了?”周老实重重叹了口气:“我是真的糊涂。人家落难之时,一无所有,唯独这木盒贴身不离,足以见得珍贵。我一介粗人,目光短浅,只看得见眼前温饱,偏偏坏了信义。”
未过多久,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再度推开。此次走出院门的是周老实,林晚娘紧随其后:“你此番下山,不必莽撞寻人。那旧货郎常年游走周边村落,不定时日,你只需每日去市集守着,多向摆摊的商贩打听消息。若是能寻到人,倾尽我们家中所有积蓄,也要把檀木盒赎回来。若是寻不到,也切莫心急,踏踏实实回来便是。”
“我知晓。”周老实点头,“这件事因我而起,我必定负责到底。从今往后,我每日晨起下山守市集,日落归来,绝不偷懒。哪怕守上一年半载,也要把东西寻回。若是真的寻不回,日后那客商归来,我自会登门赔罪,任凭对方处置。”
说完,他拱手别过林晚娘,抬步朝着山下市集的方向走去。周老实刚离开没一会,山道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人声,只见三四名身着素色长衫、腰佩布囊的陌生男子,正沿着山道缓步走来。几人目光扫过错落的院落,最终定格在周家敞开的院门之上,径直迈步走了过来。
立在门口出神的林晚娘闻声回神:“诸位公子,不知远道而来,所为何事?”为首的一名男子微微颔首:“我等四处寻访故人旧迹,途经此地,冒昧叨扰。敢问娘子,三年之前,是否曾有一位异乡客商,在此处寄存一方檀木小盒?”
一句话落地,如同惊雷炸在林晚娘耳边。她浑身骤然一僵,瞳孔微微收缩,心口瞬间紧缩,连日来悬着的那颗心,在此刻骤然沉到了谷底。她日夜担忧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不过半日光景,那消失三年、杳无音讯的客商踪迹,竟然骤然现身,而且来得这般猝不及防,半点预兆也无。
林晚娘指尖微微发颤:“回公子,确有此事。三年前暮秋,确有一位落难客商,在我家寄存过一方檀木盒。”为首男子道:“那就没错了。我等便是受那位故人所托,前来取回寄存之物。不知檀木小盒如今是否安好?”林晚娘一时语塞,脸颊瞬间褪去血色。她心知此刻万万隐瞒不得,坦诚道:“公子……实不相瞒,出了差错。”
她不敢拖沓,将整件事原原本本娓娓道来,几人神色微沉,两两对视,眼底带着几分意外。他们临行之前,受托之人再三叮嘱,此物寄存稳妥,无需担忧,万万不曾想到,时隔三年未至,竟然出了这般变故。
良久,为首男子才缓缓开口:“娘子不必惶恐,我等非来追责。我家主人当初寄存木盒,本就做好了遗失的准备。”男子缓缓解释,语气平和,“当年他身逢大难,仇家追杀、身无立足之地,前路生死未卜。彼时他将随身信物寄存于此,一来是无处安放,二来,也是心存一念,若是他日无缘活命,此物便就此消散,不留牵绊。主人当初特意不留下姓名籍贯,便是怕连累寻常村民。他知晓山野农户清贫淳朴,不忍因自己的恩怨纷争,连累无辜之人。今日我们寻来,已是万幸。若是三年之间无人找寻,无人问询,反倒遂了他当初避祸的心意。”
林晚娘怔怔伫立,酸涩与庆幸交织涌上心头:“那……那盒中究竟是何物?若是价值连城的贵重东西,我夫妻必定尽力赔付,绝不让诸位与主人蒙受损失!”
为首男子摇头:“并非金银珠宝,也不是地契凭据,不过是半块旧玉佩,一封家书信笺。皆是主人年少时的念想,无世俗重金价值,却是他唯一的故土牵挂。当年逃难仓促,不忍随身损毁,故而寻一处安稳人家寄存。”
“纵使物件不贵,终究是我夫君行事糊涂,辜负了主人托付。”林晚娘躬身致歉,“我夫君已然下山,日日驻守市集寻访旧货郎,只求赎回木盒。若是寻不回,还请公子告知主人,我夫妻愿登门负荆请罪,任凭处置。”
“不必如此。”那人摆了摆手,“主人历经风雨,早已看淡得失。当初托付,本是随缘之举,从未苛求必定完璧归赵。今日得知始末,知晓二位三年尽心保管,未曾私自窥探、未曾肆意丢弃,已然是仁至义尽。一时无心之失,世人皆有,何须怪罪?我等此番前来,本是随缘取物,寻得到是缘分,寻不到亦是命数。只是不知那旧货郎样貌特征、常去市集方位?我等可顺带相助寻访一二,也是尽人事听天命。”
林晚娘连忙道:“那旧货郎五十余岁,左肩有一处旧疤,常年挑着红蓝配色的货箱,游走周边各个市集,无固定居所。我夫君常下山赶集,认得此人。诸位远道而来,一路劳顿,不如入内喝杯粗茶稍作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