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爷笑了:“她欠的账可不少。”
桃枝急道:“我哪欠那么多?都是王妈妈记的!”
王妈妈立刻骂:“你吃饭穿衣不要钱?生病抓药不要钱?脂粉不要钱?你这些年住我的屋,睡我的床,白住?”
桃枝还要说,被陆云逸轻轻按住手腕。
陆云逸看向胡三爷。
“账册呢?”
胡三爷眯眼:“公子要看账?”
“看了再谈价。”
胡三爷盯着她一会儿,似乎在估她来路。陆云逸今日穿得素,却仍不像寻常客。她站在巷中,脸色平静,腰间钱袋沉,靴面干净,话也稳。
胡三爷朝身后人抬手。
很快有人拿来一本账册。
账册被雨气浸得边角发软,里头字迹杂乱。陆云逸翻了几页,看见桃枝名下记着衣裳钱、饭钱、药钱、屋钱、脂粉钱,还有许多看不出名目的“旧欠”“罚银”“误工”。每一笔不算很大,加在一起,却密密麻麻。
她又翻后几页。
香娘,杏儿,小翠,红云,兰姐。
有些名字她听过,有些连面孔也对不上。
王妈妈在旁边小心道:“公子若只要桃枝,咱们就算桃枝的账。”
桃枝立刻抬头看陆云逸,眼里带着哀求,也带着怕。
她怕陆云逸只要她。
也怕陆云逸连她都不要。
门里传来一声咳嗽。
陆云逸抬眼,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小姑娘,十四五岁,脸上粉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她怀里抱着一个木匣子,里面大约是几件衣物。旁边香娘正低头翻自己的小包袱,像在数还有几枚铜钱。
陆云逸问:“你们这些人,要卖到哪里?”
胡三爷笑道:“公子这就问宽了。有人去江口,有人去船上,有人换家楼。年纪大的,能卖便卖,卖不上价就自己走。她们有手有脚,总饿不死。”
桃枝忽然哑声道:“香娘嗓子坏了,没人要。杏儿发着烧。小翠才来两个月。”
王妈妈骂道:“闭嘴!”
桃枝却像豁出去了,抓着陆云逸的袖子,又往前一步。
“公子,你从前问我们病了怎么办,老了怎么办,出去怎么办。你问了那么多,今日就当我答你。病了,就这样;老了,就这样;出去,也这样。你若能救一个,就救一个。你若能多救几个……”
她说到这里,声音断了一下。
“就多救几个吧。”
陆云逸的喉咙有些发紧。
她想起那些夜里自己坐在布帘后,一句一句问。她问得仔细,像真要弄明白什么。可问完之后,她一次次走出那扇门,回到河边客栈,洗手,换衣,吃热饭,看书,什么也没做过。
如今这些回答都站在她面前。
没有一点遮掩。
胡三爷等得不耐烦。
“公子到底要不要?要就拿银子。不然牙婆还等着。”
陆云逸把账册合上。
“这里还剩多少人?”
王妈妈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