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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第1页）

第四十二章奶奶

凌晨四点多，城市还沉在浓稠的夜色里，连路灯都透着几分疲惫的昏黄。郝欣欣是被手机铃声猛地拽出梦境的，那串急促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她半梦半醒的混沌。

她摸索着抓过枕边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来电显示是“爸爸”，两个简单的字，却让她心头莫名一紧，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指尖划过接听键，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慵懒，甚至带着一丝未消的困意：“爸，什么事？”

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苍老又沙哑，裹着浓重的疲惫与悲戚，像被重物压过的棉絮，沉甸甸地砸进郝欣欣的耳朵里：

“你奶快不行了，赶紧回来吧。”短短几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

郝欣欣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感知都在这一刻停滞了。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成样子，只挤出一个单薄又无力的字：“好……”

这个“好”字落定，她机械地按下挂断键，手机从掌心滑落，重重地砸在枕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她依旧保持着躺着的姿势，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花纹，感觉自己还未从睡梦中清醒，一切都像一场荒诞又真实的噩梦。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是不是还在梦里，那个总是笑着、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的奶奶，怎么会突然就快不行了？

不知愣了多久，她才慢慢撑起身子，双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慢悠悠地走到卫生间，打开灯，刺眼的白光让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激灵，混沌的意识终于清醒了几分。她拿起毛巾擦了脸，又拿起牙刷，挤上牙膏，机械地开始刷牙。

牙刷在口腔里来回移动，泡沫在嘴里蔓延，她却始终盯着镜中的自己。略有些厚重的头发披散在两侧，遮住了半张脸，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是长期熬夜加班留下的痕迹。眼睛不知是牙膏辣的，还是心底翻涌的情绪作祟，突然开始红肿，酸涩感一阵阵袭来，眼泪不受控制地一滴滴滚落下来，砸在洗手台的瓷砖上，碎成一小片水渍。

直到这时，郝欣欣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个在她小时候总牵着她的小手逛菜市场，把刚出炉的糖糕塞进她嘴里的老太太；那个在她长大以后，总在电话里叮嘱她过好自己的日子，没事不用特意回来，别为了家里耽误工作的老太太，真的要离开了。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轰然打开，那些被时光尘封、被忙碌掩埋的片段，争先恐后地涌进脑海。小时候，父母工作忙，她是奶奶一手带大的。奶奶的手很巧，会做各种各样的小吃，会给她扎好看的小辫子，会在夏天的傍晚，抱着她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摇着蒲扇给她讲老故事。那时候的奶奶，脊背挺直，声音洪亮，眼里总是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上初中那年，父母的婚姻走到了尽头，争吵、摔东西、冷战，成了家里的常态。最终，他们办理了离婚手续，她被判给了父亲，却选择了住校。从那以后，她再见奶奶的次数便屈指可数。要么是周末匆匆回一趟家，待不上几个小时就赶回学校；要么是过年过节短暂相聚，还没来得及好好说说话，就又要分别。她总以为日子还长，总以为奶奶会一直等她，等她工作稳定，等她有时间好好陪伴，却忘了岁月无情，忘了生老病死从不会给人预留准备的时间。

压抑了好久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她靠在卫生间的墙壁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来，从最初的小声呜咽，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痛哭。“唔唔唔……”哭声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那是对亲人即将离去的恐惧，是对过往陪伴太少的悔恨，是对时光无情的无奈，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汹涌的泪水，冲刷着她的脸颊。

哭了好一会，直到嗓子沙哑，眼睛肿得像核桃，郝欣欣才慢慢缓过劲来。她必须立刻赶回去，见奶奶最后一面。她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拿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打开购票软件，手指划过屏幕，急切地寻找着最早的一班车次。幸运的是，那座城市离这里不远，高铁只需两个半小时，她顺利买到了早上最早一班的车票，心里稍稍安定了些许。

她匆匆洗把脸，换上一身素净的衣服，把长发简单梳成利落的马尾辫，翻出充电器、手机、钥匙、身份证，一股脑塞进随身的背包里。没有多余的行李，没有多余的准备，她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赶在奶奶离世之前，回到她的身边。

一切收拾妥当，郝欣欣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走进了凌晨还未完全苏醒的城市。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带着几分仓促，几分悲怆。她快步走出小区，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高铁站的地址，车子驶上空旷的街道，朝着高铁站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慢慢清晰，可郝欣欣的心里，却被一片浓重的阴霾笼罩，看不到一丝光亮。她靠在车窗上，望着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奶奶的模样，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滑落。

离开那座生活了多年的城市，踏上前往故乡的列车，高铁飞速行驶，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两个半小时的路程，在郝欣欣眼里却无比漫长。她坐立难安，一会儿翻看手机里的车票信息，一会儿望着窗外发呆，心里一遍遍祈祷，祈祷奶奶一定要等她回去，一定要让她见上最后一面。

上午十点，高铁准时抵达目的地。郝欣欣背着背包，随着人流走出车站，没有丝毫停留，直奔第一医院。阳光正好，洒在身上，却暖不透她冰冷的心。医院的大门近在眼前，那熟悉的白色建筑，此刻在她眼里却显得无比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快步走进医院，直奔ICU病房区域。长长的走廊里，人来人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步履匆匆，家属们脸上带着或焦急、或悲戚、或疲惫的神情，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悲伤，让人心里发闷。

在ICU病房外的长椅上，郝欣欣第一眼就看到了父亲。不过半年多未见，父亲仿佛老了十岁，原本就不算挺拔的脊背，此刻彻底驼了下去，像被岁月压弯了的老树，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布满了皱纹，眼底布满血丝，神情憔悴到了极点。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周身散发着浓重的哀伤。

郝欣欣的脚步顿了顿，鼻子一酸，快步走到父亲身边，声音哽咽：“爸，奶奶怎么样了？”

父亲缓缓抬起头，看到郝欣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悲伤覆盖，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欣欣，来了啊，你奶刚才醒了一下，睁眼看了看我们，现在又睡了。医生说，各项机能都衰竭了，就这两天的事了，让我们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