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瓜注视他片刻,突然扑哧一笑道:“开玩笑呀!瞧你那呆样儿,快走吧,去王三‘撂地’的场子看看。”
究竟是不是开玩笑,苦瓜自己心里最清楚。他本来想跟海青摊牌,可对视的那一刻猛然想起沙二爸的话:“十个说相声的有九个蹭吃蹭喝,唯独你小子不一样。”其实哪有什么不一样,钱是从他兜里掏出来的,却是海青昨天给的,归根结底还是人家请客。平心而论,海青对他不薄,想救甜姐儿似乎是真心,就算隐瞒一些事也未必出于歹意,或许不该怀疑他。
或许吧……
变戏法在江湖中称“彩门”,又叫“立子行”,也是自清末流传下来,逐渐衍生出大小之别。小戏法叫“抹子活”,像仙人摘豆、三仙归洞、空杯取酒之类的节目,只要几个茶杯、几个小球,随时随地能表演。大戏法则需要许多道具,有时甚至会从身上变出燃烧的火盆,必须有足够的场地,而且一人演不了,要有敲锣的、准备道具的、“打杵”敛钱的,至少也得三个人。
快手王也有两个伙计,名姓罕有人知,因为快手王行三,大家顺嘴叫他们老四、老五。其实他们根本不是兄弟,甚至不是一个姓。据苦瓜所知,自从王三遇害,他们的买卖“折了大梁”,许多精妙的节目老四、老五演不了,观众越来越少,场子越来越冷清,纯粹是仗着王三留下的名气勉强支撑。
苦瓜领着海青,边走边讲述情况,当他们来到王三的场子时,出乎意料地只看到一片空地,连张板凳都没有。海青嘲笑道:“这就是你说的地方?果真冷清,连他们本人都不在。”
苦瓜有些尴尬地道:“可能是今天风大,把老四、老五刮跑了。”
“别耍贫嘴,到底是不是这儿?”
“怎么可能记错?奇怪,前几天我还瞧见他俩呢。”
“是不是来得太早,他们还没到?”
“不,他们就在这儿搭棚过夜,王三也是在这儿被杀的。如今棚子都撤了,八成是散伙不干了。”
“散伙?那怎么办?上哪儿找他们?”
苦瓜一点儿也不急地道:“放心吧,除了变戏法他们什么都不会,我就不信他俩还能蹦出‘三不管’!找人打听打听,准能问出来。”
说话间,东边恰好走来一人。这是个怪人,身材矮小,瘦骨伶仃,还有些驼背,头上戴着六合帽,穿一件蓝色长袍,外罩棕色马褂。这身衣服料子很讲究,还有刺绣花纹,但是脏兮兮的,似乎穿了好几个月没洗。他脸上皱纹堆垒,面色灰黄,两腮凹陷,留着花白的山羊胡。一副圆溜溜的茶色眼镜遮住双目,但是瞧得出此人至少五十岁,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似是大病未愈。这个人右手攥着一把笤帚,左肩上搭着个蓝布挎兜。
“老陈!”苦瓜一见此人赶忙招呼,“想吃冰下雹子,正要找你打听事,你知道老四他们去哪儿了吗?”
那怪人充耳不闻,晃悠悠走到一棵歪脖树旁,佝偻着身子,拿笤帚扫着地上的尘土。
“问你话呢,听见没有?老四他们去哪儿了?”
那人还是不理,慢吞吞扫干净地面,从挎兜里取出一块青布,抖开足有五尺见方,上绣着“麻衣神相陈铁嘴”七个字,小心翼翼地铺在地上。
苦瓜凑前几步:“老陈,你是出门忘带舌头,还是吃切糕把嘴粘住了?怎么不理我?”
陈铁嘴盘腿往青布上一坐,这才开口,嗓音沙哑地道:“相面一块,问卜两元。拿钱来我就告诉你。”
“真有你的!劳驾抬一下眼皮,瞅瞅我是谁。都是一个马勺里混饭吃的,怎么还要钱呢?”
“知道是你。我这儿不论亲友一视同仁,不给钱就免开尊口。”
“唉!”苦瓜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又欠债了?”
“嗯。”
“借钱买大烟抽?”
“嗯。”
“早就劝过你,快把烟瘾戒了,辛辛苦苦挣点儿钱都跟着烟儿飘走了,冤不冤?当初我师父就是被大烟害死的,瞧你现在这副德行,哪还像个活人?”
这番话陈铁嘴已听过无数遍,早已不上心了:“我倒是想戒!少抽一口百爪挠心,戒得了吗?”
“你还是没定力,要是真心想……”
“行啦!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的事不用你管。”
“好好好,我不跟你治气。”苦瓜一脸无奈,“老四、老五他们哪儿去了?”
陈铁嘴把手一伸:“拿钱来。”
“嘿!躺在棺材里伸手——真是死要钱啊!”
“我就这规矩。”
“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你管不着。”
“屎壳郎插鸡毛——没见过你这路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