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御苑花灯之行,只一年一度,所以,每逢举办,必豪奢无比[1]。
筹备从头年九、十月便已启动,除夕悬灯,至正月十五元宵,万千灯盏尽数落成,是为极盛之时。
这日,皇上会特地下诏,允全城百姓,不论男女,一同入御苑观灯游赏。
萧景珩抬眸朝人群中望去,往来皆穿金戴银,无一人衣服有补丁,或者不合身,皆是雍容华贵之像。
想到数月前,入关之际,在城门口见到的排成长龙的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难民,他不由低声发问:“这些,当真是寻常百姓吗?”
“珩儿在说什么?”皇上侧首问道。
既然称之为极盛,自然人声鼎沸,便是素来谨守规矩的赵承忠,此刻都不会为些许小过失训斥内侍——
皇上爱看这些,他训斥什么?
声音多又杂,皇上并未听清萧景珩在说什么,亦不在乎他说了什么,只抬手示意他看向前方如浪涌动的人流,语气带着几分傲然:“珩儿,且与民同乐。”
“今夜,火树银花,城开不夜!”
这是他的江山,是他一手缔造的盛世!
万千灯彩摇曳,本该意气昂扬的帝王,面庞被明暗交错的火光映得,竟隐隐透出几分狰狞。
萧景珩看到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皇上余光瞥见,立刻看过去,笑着问道:“珩儿退后做什么,见此盛景,你难道不高兴吗?”
萧景珩心猛地一跳,立刻道:“怎么会?儿臣方才是被父皇龙威震慑,一时难以自持,才退了半步。”
一侧的赵承忠闻言,心底暗暗为萧景珩叫好。
可皇上听了这番应答,心中却并不满意。
自古一山不容二虎,赵承忠立于近前尚且神色如常,他小小年纪却受不住龙威而后退,只能说明一点:此子身上,竟也藏着真龙之气。
望着阶下这名“小龙”,心中权衡着他的用处,皇上压下心底一闪而过的不快,淡淡开口:“下去游玩吧。”
“是。”
萧景珩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话,多半是触碰了皇上的敏感点,不敢多待,步下观景高台,在元金等四名内侍护持之下,汇入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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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苑之内,游人如织。
入目尽是往来游人的下裳,萧景珩的视线全然受阻。
唤来四人中身形最为壮实的元宝,让他将自己抱起,萧景珩选择登高望远,寻找骆飞飙的身影——
这么热闹的节日,凭他的好玩天性,应该不会不来吧。
巧的是,骆飞飙也正这般四处张望。
若非颜正青再三叮嘱,来年元宵定能进御苑,见到萧景珩,他早已设法买通宫人,私自入宫打探消息。
几月没有音讯,他担心得紧。
这厢两人各自环顾,冥冥之中,一人左眺,一人右望,目光骤然相撞,眼底同时掠过一丝惊喜。
不消原先闹过多少不愉快,在久别重逢面前都将暂且搁置,当拥抱嘘寒问暖,再找个稍暖且僻静的宫殿,互诉近况。
萧景珩问骆飞飙:“这几月你住在哪里?皇上可有派人去寻?你日子过得可还安稳?”
骆飞飙问萧景珩:“你过得好不好?皇上待你跟其他皇子有没有区别?可有旁人欺负?”
两个小孩子跟大人许久未见挚友,再度重逢相见时,絮絮叨叨的模样,几近相同,可谓是提前“成熟”,说不出的滑稽。
颜正青以袖掩唇,悄悄低笑。
那二人却不管他,自顾自地说起各自生活。
有元金几人在外望风,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萧景珩边说边挥拳,讲到淮安遭皇上下令责打一事,更是愤懑难平,几乎就要跳下凳子,抬脚欲踹。
骆飞飙也被激起火气,一把拉住萧景珩要朝殿外走,道:“走!咱哥俩去为淮安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