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禔“噌”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一声刺耳的锐响。他伸手就去抄桌上那根鞭子,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你个混账东西!你连‘朕’字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还敢在皇阿玛面前胡咧咧?!”胤?“嗷”地一嗓子蹿起来,连人带椅子往后倒,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大哥!大哥我错了!我这不是在查吗!”“查?你查了个屁!”胤禔已经握着鞭子绕过桌子了,“你方才翻《说文》翻了半天,就翻出一个‘我’字!你还好意思说你在查?!”“我、我这不是刚开始嘛——”“刚开始?你从乾清宫回来到现在都半个时辰了!你刚开始?!”胤?绕着桌子跑,一边跑一边喊:“九哥!九哥救命!”胤禟原本还靠在门口看热闹,听见这一嗓子,赶紧冲上来拦腰抱住胤禔:“大哥!大哥冷静!打不得!打坏了明儿更交不了作业了!”“交不了就交不了!爷替他补!爷今儿个非揍他不可!”“那、那不一样啊大哥!”胤禟死死抱着胤禔的腰,被他拖着往前走了两步,脚底在地砖上滑出一声刺耳的响,“你现在打了他,他更写不出来了!到时候还是你替他补!你图什么啊!”胤禔被这话一噎,动作顿了一下。胤?趁机从桌子另一头探出半个脑袋,喘着粗气:“对对对!大哥你打我我也写不出来啊!你让我慢慢查、慢慢写……”胤禔本来已经被胤禟那句话劝住了一半,鞭子都放低了几分。结果胤?那句“你让我慢慢查”一出来,他那股刚压下去的火“噌”地又蹿了上来,比方才还旺。“你还有脸说?!”他把鞭子往桌上一拍,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晃了两晃,“你从乾清宫回来到现在,半个多时辰了!你查出了什么?!”胤?缩在桌子后头,小声道:“查出了‘我’……”“就查出一个‘我’字?!”“还、还有一句‘施身自谓也’……”“你还好意思说?!”胤禔绕过桌子就要去逮他,胤禟赶紧又扑上去抱住他的腰:“大哥!大哥冷静!你让他说!你让他说他这半个时辰到底干什么了!”胤禔被胤禟拦着,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火气,瞪着胤?:“行。你给爷说说,这半个时辰,你干什么了?”胤?缩着脖子,眼神飘忽:“我……我先研了墨。”“研墨研了多久?”“……一炷香。”“一炷香?!研个墨你要一炷香?!”“我、我研得细……”胤禔闭了闭眼:“然后呢?”“然后我翻了翻《说文》。”“翻了多久?”“……两柱香。”“两柱香你就翻出一个‘我’字?!”“我、我还翻了翻前面几页……”“前面几页有什么?”胤?支吾了半天:“……‘一’字。”胤禔:“…………”他沉默了一瞬,那沉默比方才的火气更吓人。胤禟在后头使劲朝胤?使眼色,让他别说了,可胤?已经刹不住车了:“然后我觉得有点渴,就去倒了杯茶……”“倒了多久?”“茶有点烫……”“我问你倒了多久!”“……半柱香。”“然后呢?”“然后我回来坐下,又翻了翻《说文》。”“这回翻出什么了?”“……还是‘一’字。”胤禔握鞭子的手已经开始抖了。“再然后呢?”“再然后我就听见你们敲门了……”胤禔缓缓转过头,看向胤禟:“老九,你听见了?”胤禟:“…………”他抱着胤禔的腰,手已经有些松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大哥,我也救不了他了。胤禔把胤禟的手从自己腰上掰开,一步一步朝胤?走过去。胤?连连后退,后背撞在墙上,退无可退:“大哥!大哥我知错了!我现在就写!我连夜写!我写到天亮!”“你半个时辰就写了一个‘我’字,你连夜写能写几个字?”“我、我速度快起来了!”“你速度快起来?!”胤禔已经走到他面前了,把鞭子往桌上一拍,俯身盯着他,“你研墨一炷香,翻书两柱香,喝茶半柱香,剩下的时间全在发呆。你管这叫速度快起来了?”胤?缩在墙角,声音越来越小:“我……我是在构思……”“构思?你构思什么?构思‘朕’字怎么写?”胤?不说话了。胤禔直起身,看着缩在墙角的老十,沉默了好一会儿。那股火气在胸口滚了又滚,终于被他自己压下去大半。他转过身,走回桌边,把鞭子卷起来,重新挂回腰间。“起来。”胤?慢慢从墙角挪出来。“坐下。”胤?乖乖坐回书案前。“把《说文》翻到‘朕’字那一页。”,!胤?赶紧照做,翻了几页,找到了:“……在这!”胤禔弯腰看了一眼:“读。”“朕……天子也。从舟,灷声。”“什么意思?”“就……天子的自称。”“还有呢?”胤?又看了几行:“……‘朕’者,我之称也。古者上下共称之,后专属天子。”胤禔直起身来:“记住了?”“记住了。”“下一个。‘予’字。”胤?赶紧翻:“予……推予也。象以手推物付之之形。亦自称也。”“什么意思?”“就是……给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行了。下一个,‘吾’。”胤?又翻了几页:“吾……我自称也。从口,五声。”“记住了?”“记住了。”胤禔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翻书、抄写,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只写了两个字的白纸。“半个时辰后,爷回来检查。你要是还只写了这两个字——”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拍了拍腰间那根鞭子。胤?连连点头:“我写!我一定写!”胤禔“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胤?正埋着头,笔尖飞快地在纸上划拉着,像是要把方才浪费的半个时辰一口气追回来。胤禔收回目光,掀帘子出去了。夜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把他胸口那团还没散尽的热气吹散了大半。胤禟跟在后头,小跑着追上来:“大哥,你真放心让他自己写?”胤禔脚步不停:“不放心。”“那你怎么……”“半个时辰后,你去查。”胤禟一愣:“我去查?”“嗯。查完来告诉爷。他要是在发呆——”胤禔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就把鞭子拿进去,不用打,放在他桌上就行。”胤禟:“…………”他张了张嘴,想说这招是不是太损了,可对上大哥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行。我去。”胤禔沿着廊下往回走,风裹着雪沫迎面扑来,凉丝丝的,把他胸口那团火气彻底吹散了。他步子不急不慢,靴底踩在薄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老十那边有老九盯着,半个时辰后再去查一回,料他也翻不出什么浪来。他这么想着,心里松快了不少。皇阿玛明儿要收作业,收的是那几个小的,又不是他的。他顶多就是挨几句骂,骂就骂了,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横竖那几个小兔崽子还能真让他补不成?他倒要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胆子。胤禔越想越觉得今儿这日子过得还算顺当,连廊下那几盏被风吹得晃悠的灯笼看着都顺眼了几分。他推开自己屋子的门,炭火还烧着,屋里暖融融的,那幅画还摊在案上,画中人眉眼温润,正含笑望着他。胤禔走到案边,正打算坐下来,好好把这幅画再看一遍。还没来得及落座,门帘一掀,一个人侧身进来了。梁九功躬着身子,手里捧着几卷书,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像一棵被移栽到屋里的老树。胤禔:“……”他盯着梁九功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一眼门外——是他自己的屋子,没错。他慢慢收回目光,落在梁九功身上。“梁谙达?”梁九功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极尽周全的笑容,躬身道:“大阿哥安。”胤禔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梁九功手里那几卷书上——上好的澄心堂纸,卷得齐整,用细麻绳扎着,看着像是从御书房顺出来的。他心里忽然浮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来爷屋里干什么?”“回大阿哥,奴才是奉皇上的口谕来的。”“口谕?”梁九功清了清嗓子,站直了些,声音不高不低,字正腔圆:“皇上口谕——大阿哥今日在上书房外当值,与众兄弟一同听讲,想必于圣贤之道亦有心得。然既为兄长,当为弟弟们做表率。传朕口谕:大阿哥将今日所讲《述而》一篇,全文抄录三遍,明早一并交来。钦此。”胤禔:“……”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看着梁九功,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梁九功躬着身子,一脸“奴才只是传话”的无辜模样,手里那几卷书又往上托了托。“大阿哥,这是皇上让奴才给您备的纸。上好的宣纸,您瞧这纸面多光洁,写起来定然顺手。”胤禔没有接。他站在那里,方才那点“今儿日子还算顺当”的松快劲,此刻已经碎得连渣都不剩了。“……你说什么?”梁九功重复了一遍:“皇上口谕——大阿哥将今日所讲《述而》一篇,全文抄录三遍,明早一并交来。”“全文?”“全文。”“三遍?”“三遍。”胤禔沉默了一瞬。,!他缓缓转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幅画。画中的胤礽还在浅浅地笑着,眉眼温润,像一捧化在灯影里的月光。可此刻他那点赏画的心情,已经半点都不剩了。“爷不是不用交课业吗?”梁九功的笑容越发恭敬:“回大阿哥,您是不用交课业。但皇上说了,您既然要替弟弟们收作业,总得先以身作则。不然阿哥们若问起来,‘大哥自己都没写,凭什么收我们的’,您也不好答。”胤禔的嘴角抽了一下。“皇阿玛……连这都想到了?”“皇上圣明。”梁九功说完这四个字,又躬了躬身,“大阿哥,纸就放这儿了。奴才告退。”他把那几卷宣纸轻轻放在案角,又躬了躬身,转身往外走。他走到门口时,胤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意味:“梁谙达。”梁九功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大阿哥还有何吩咐?”“你方才来的时候,有没有先去过老十那儿?”梁九功的笑容稳如泰山:“回大阿哥,奴才奉旨行事,先来您这儿传的口谕。十阿哥那边,还未曾去。”胤禔沉默了一瞬。“……皇阿玛让你一个一个传?”“皇上说,这样才显得郑重。”梁九功前脚刚走,胤禔后脚就把门帘摔上了。他站在屋里,瞪着眼案上那几卷宣纸,像看仇人似的。“抄《述而》三遍?爷都多大了还抄《述而》?!”他骂骂咧咧地在屋里转了两圈,靴底踩在地砖上,咚咚作响,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不就是替他们收个作业吗?爷招谁惹谁了?老十自己嘴笨答不上来,关爷什么事?凭什么连爷也要抄?”炭盆里的火“哔剥”响了一声,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笑话他。胤禔瞪了炭盆一眼,走到案前,拎起那几卷宣纸抖了抖。纸是好纸,澄心堂的,光洁柔韧,一摸就知道是御用之物——可他现在看见这纸就来气。“还给爷备好纸了,”他捏着纸卷边沿,咬牙切齿,“怕爷写起来不顺手是吧?皇阿玛您真是思虑周全……”他把纸卷往案上一扔,随手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灌了一口。凉茶入口,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胸口那团火浇灭了一半。他放下杯子,一屁股坐回椅子里。气归气,他总不能真抗旨不写。以皇阿玛那性子,他说得出就做得到——明儿朝会上真问起来,他交不出三遍《述而》,丢人的还是他自己。“《述而》……全文……三遍……”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述而》一章多少字来着?没工夫细算,横竖抄三遍下来手得废。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发了一会儿呆。忽然,他坐直了。他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口紫檀木大箱上。那口箱子有些年头了,边角的铜活都磨得发亮,是他搬进阿哥所时从旧居带过来的,平日塞些旧书旧纸,不怎么翻动。胤禔看着那口箱子,眯了眯眼。他记得有一回——好像是哪年夏天来着?——皇阿玛罚他抄《中庸》十遍。他抄了,抄了没几遍就烦了,后头几遍偷偷用旧稿抵了数,皇阿玛也没查出来。后来那些旧稿他也没扔,随手往箱子里一塞,就再也没翻过。胤禔“噌”地站起来,三两步走到那口紫檀木箱前,蹲下身,“咔嗒”一声掀开箱盖。一股陈年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樟木的淡香。他伸手翻了翻,最上面是几件旧袍子,压着几本翻烂了的书,底下则是厚厚一沓纸,边角都卷了,纸色泛黄,最上面几张甚至都有了水渍。胤禔把那沓纸抽出来,抖了抖灰,眯着眼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第三张时,他的手停住了。“《述而》第七……”他念出声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纸上的字迹确实是他自己的,虽然比现在稚嫩些,笔画也没那么稳,可那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儿,一看就是他写的。他飞快地往下翻了翻,一张、两张、三张——全是《述而》!他握着那沓纸,蹲在箱前,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来,把那沓纸在案上铺开,数了一遍。不多不少,刚好三遍。:()病弱太子的全宫团宠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