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蘅轻声道:“他是在代替那些仙门之人,说一声‘对不起’。”
修仙者常说,道心。修仙途上除了修炼灵,还要修炼心。朝更高的层次破境时,总要求得一种心,修出一种道。
一心一意修炼灵的青蘅,这次却在一只鬼的梦境里,突然悟得了一点道心。
是在作为巫祝大人庇护着春芜城的子民,甘心为他们而生和死的时候,产生的一点有关守护的心情。
于是她忽然想明白了一点点,自己是在为了什么而修炼。
“微生渊原本不会变成鬼。”青蘅撑着脸颊,说,“没有心怀怨恨而死去的人,原本是不会在死后变成鬼的。”
“可是他死的时候很在乎许多人……他是为了那些人变成鬼的。”
“巫祝雨姬也是。”她接着道,“倘若只是那样一点点怨恨的念头,不足以化作一座城那么大的鬼。”
青蘅说:“巫祝雨姬是为了庇护故乡而变成鬼的。”
她这么想着,笃定地点一点头。
“可是死后微生渊和雨姬不会再相见了吧……”
再讲着讲着,她纤而密的睫毛耷拉下来,嘴里嘟嘟囔道,又变得有点儿难过,“把魂体烧进阵法里,魂魄俱散的鬼,再也不会有来生。”
恰在这时,一点亮起的火光倏地映在她的眼瞳里。
是一缕魂火。从阵法当中即将烧尽的纸钱里取出来的、本该不会有来世的鬼的魂火。
“你怎么带出了这个?”青蘅眨了眨眼睛。
“因为觉得你会这样做。”洛子晚以剑鞘在地上开始画一个小型的渡灵阵法,“师妹你比鬼新娘还喜欢牵红线。”
此刻此刻是午后时分,阵法要到入夜才生效。
这对师兄妹准备好渡灵的仪式,坐在树下喂小鹿,直到草丛里打架的兔子都睡着了,终于等到漫天星辰的光洒在平野之上。
两百多年前死去的那一缕魂火在漫天星辰的光里缓缓地漂浮,化作星星点点流萤般的微光,被渡化往传说中每个死去的魂灵都会前往的归墟之渊。
消弭于黑暗的魂火就像是纷飞四散的蝴蝶。
完成渡灵的仪式之后,坐在树下的青蘅双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仰着脸望星星,星辰的光芒碎片一样掉落在她的发梢上。
她明净如镜面的眼瞳里倒映着魂火寂静燃到尽头的火光。
“巫祝雨姬和微生渊……”
自言自语似的,她低声问:“一前一后、不同时刻被渡化的魂灵,以后还可以再相见吗?”
“一心想要见到的人,无论怎样都一定会再相见的。”身边的洛子晚轻声答道。
“师兄你突然学会说好听的话了。”坐在树下的青蘅歪了歪脑袋看他,“居然不是在敷衍我。”
而后,她伸了一下手,从芥子袋里摸出一件小物,说:“其实我也带出了一样东西。”
握在她手里的是一枚系着绳的小小铃铛,不到巴掌大,系在上面的那根细绳晃晃荡荡,像一枚细细小小的钩子。
“是幻铃。里面藏着一个小世界。”青蘅碰了碰系在铃铛上的细绳,“来自雨姬的礼物,原本是一件祭祀的用具。”
“不知道可以用来做什么。”她把那枚铃铛放回芥子袋里,“先收起来好了。”
“该回去了。”身边的洛子晚起身,戴上斗笠。
“那个叫季泽的化神境的鬼修六七年前来过春芜城,扰乱雨姬的魇梦以释放出镇压在血河下的邪祟,此后利用它们攻击云水泽上的灵舟和稷山下的学宫……”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替青蘅把另一顶斗笠戴上,把斗笠上的系带绕过去系好结。
“——这意味着岐山派的人对于云州境的布局至少在六七年前就已经形成。”
“甚至也许更早。”青蘅低着脑袋思考着,“师父说过二十多年前他和司业大人在春芜城外遇见了那个叫季泽的人……”
“说不定早在那个时候,那个人就已经在考虑利用这座城镇压的邪祟、并且觊觎着地底下的灵脉了……”
“倘若是这样的话,整座云州境大约早已被岐山派的势力覆盖。”洛子晚低声回答,“这件事回去以后要尽快禀报给内阁和长老会。”
“说起来。”
青蘅突然想起另一件事,“二师姐说过她出生在春芜城一带。”
“春芜城里的鬼说她十几岁时来过这里、进入过巫祝雨姬的梦境、之后又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