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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一卷落幕心萌半生执念(第1页)

正月初三,别院的门就没断过人。

先是礼部侍郎赵夫人派的管事妈妈,提着一盒桂花糕和一封帖子,说赵夫人初六设宴,请太子妃赏光。那管事妈妈站在门口,态度比从前在法华寺碰见的时候恭敬了许多,话里话外都是“夫人说了,太子妃若是不便就不勉强,改日再约”之类的软话,像是怕被拒绝。沈明姝收了帖子,说“初六有空,替我谢过赵夫人”,管事妈妈脸上立刻绽了笑,连声应着走了。

初四,翰林院编修周恪的妻子林氏亲自来了。她换了一件八成新的青碧色褙子,头发梳得齐整,手里提着一篮自家做的米糕,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像是怕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沈明姝把她让进正堂坐了,倒了茶,两个人说了小半个时辰的闲话。林氏走的时候明显比来的时候松快了许多,嘴角带着笑,说“下回再来看太子妃”。

初五,安王府的周管事来了一趟,送了一匣子点心,说是老太妃让送的,又说了几句“老太妃惦记太子妃”之类的客气话。沈明姝知道这多半是场面上的礼数,但还是收了点心,让晚翠回了些后院晒的萝卜干做回礼。

初六,初七,初八,几乎天天有人来。有托人带话的,有送帖子来的,有亲自上门拜访的。来的人各不相同,但话头都差不多——说太子妃在宫里替废太子说话的事传开了,说太子妃种药护夫的事大家伙儿都知道了,说从前那些话说得不对,您别往心里去。沈明姝应付得还行,哪些话该接,哪些话该笑一笑带过去,哪些人该留一盏茶的功夫,哪些人该在门口就说完了——她慢慢有了分寸。晚翠在旁边端茶倒水,看着自家小姐跟那些夫人太太们从容说话的样子,有时候会恍惚一下,觉得眼前这个人跟半年前那个在侯府摔花瓶砸茶碗的大小姐,像是隔了好几辈子的距离。

太子和沈明月那边,倒是安静了。

整个正月,东宫没有再往别院递过任何消息。那些盘踞在别院门口的“路人”马车也不见了,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连个探头探脑的人影都没有。侯府那边,沈鹤庭没有再派人来,沈明月也没有再送过任何东西——不管是年礼还是别的。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所有人同时撤了手,把别院晾在了原地。

沈明姝知道,这不是他们心软了。他们只是换了打法。明面上的刁难不奏效,就退回暗处;正面交锋讨不到好,就绕到背后去。太子那个人,从来不会因为一次挫败就收手,他只会换一个更难让人察觉的方式继续。沈明月也是。她暂时收声,不是因为不想说了,是因为在找更好的时机开口。

二月初二那天,最后一批来拜年的客人走了。别院重新安静下来,院子里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样子——后院的药圃还空着,等着春分下种;正堂的春联贴了一个多月,边角有些卷了;廊下的红纸被风吹掉了几条,剩下的也褪了色,从暗红变成了发白的浅红。

沈明姝把那几条褪色的红纸收下来,叠好,搁在灶台边上引火用。她把正堂的桌布也换了,换回原来那块洗得发白的旧布,红桌布叠好了收进柜子里,等明年除夕再拿出来用。

正月十六那天,萧烬珩在书案前坐了很久。

书案上摊着几封信,都是墨尘这几日陆续送来的。一封是西郊大营赵副将的,说营里换了新的校尉,那个校尉是太子母族的人,让他这些日子少露头。一封是城南吴账房的,说侯府二房挪银子的证据已经收齐了,问什么时候用。还有一封是赵太监从宫里递出来的,说三皇子最近在查户部的旧账,查的方向不太对,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萧烬珩把三封信依次看完,没有烧,折好放在书案左手边。

他把最后这封信又展开看了一遍,目光在三皇子查户部旧账那行字上停了片刻。户部的旧账,涉及的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其中有一些跟他的案子有关。三皇子查这个,是想找能做实他被废的罪证,还是在帮他查当年那些构陷他的人?都有可能,但他更倾向于前一种。三皇子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好处的事。

他把信放下,站起来,扶着墙走到窗边。窗外日头很好,把院子里那块青砖地晒得发白,融雪留下的水渍已经干了,只在砖缝里还留着一点深色的潮痕。槐树枝条上的芽苞鼓起来了,比年前大了不少,有几颗已经裂开一小道缝,露出里头嫩绿的一小点。风从墙头上翻过来,带一点湿润的暖意,不再是冬天那种干冷干冷的了。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见沈明姝从后厨出来,端着一盆水,蹲在药圃边浇地。她把水慢慢倒进土里,水渗下去之后用手扒了扒土,看看湿度。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像是世界里只剩下她和那块地,别的事都跟她没关系。

他想起除夕那天晚上,她靠在椅子上睡着的样子。她坐在那里,呼吸平缓,烛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眉眼间的线条都被光晕融开了,看起来没有平时那么硬。那时候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落雪,心里转着一个念头。那个念头他以前没有过,像是冬天埋在土里的根,冻了一季,开了春才知道已经扎下去了。

他想要护住她。不是因为她有用,不是因为她能帮他做什么,只是因为她值得。她做的那些事,她说的那些话,她种的那些药材,那件缝了一个多月的棉袍——他想让她以后的日子过得容易一些。不用再半夜爬起来熬药,不用再蹲在冷风里翻土,不用再为了几斗米绕好几条街。他想让她想种药就种药,不想种就可以不种。

萧烬珩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走回书案前坐下。他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新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了,看了一遍,又放下笔,没有折,没有收,就那么摊在桌面上。纸上只有四个字——“来日方长。”

窗外的日头移了一些,光照在桌面上,把那四个字照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再看,把纸拿起来折好,塞进袖子里,站了起来。

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日头晒在背上,暖洋洋的,不烫,但能感觉到温度。他站在正房门口,没有进去,隔着门叫了一声:“沈明姝。”

门开了。沈明姝站在门槛后面,手上还沾着泥,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被风吹得有些发红。她看着他,等他开口。

“后院的春地,”他说,“我帮你翻。”

沈明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不必”。她侧了侧身,让开门口,说了一句:“铲子在墙根。”

萧烬珩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弯腰拿起墙根那把铁铲,走进后院。她跟在他身后,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截,蹲在垄沟边上,用手指探了探土,告诉他已经翻到了什么深度。他握着铲子插进土里,翻起一块板结的土块,用铲背敲碎。动作不太熟练,但每一下都落在她指过的地方。

日头又高了,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脚边拉长,一直延伸到院墙根下。风从墙头上翻过来,吹得药圃边上的枯草微微晃动,在风里摇了摇,又不动了。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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