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天,一天比一天暖。院子墙角根下冒出些细碎的野草,嫩绿嫩绿的,贴着砖缝往上蹿。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枝条上也鼓出了米粒大小的芽苞,灰扑扑的,要凑近了才看得见。
沈明姝蹲在后院那块地里,把新出的当归苗周围的杂草一根一根拔掉。当归的叶子刚冒出土,两片嫩瓣,薄得像蝉翼,碰都不敢用力碰。她拔草的时候格外小心,指甲掐着草根,一点一点往外拽,怕带翻了旁边的药苗。
晚翠蹲在旁边帮忙,嘴里嘟囔着:“小姐,您说这玩意儿真能长大吗?都种下去好些天了,才冒出这么一丁点。”
“能长。”沈明姝把拔下来的草根扔进旁边的竹筐里,“别急。”
晚翠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前院忽然传来敲门声。不是寻常的叩门,是那种带着规矩的、有板有眼的敲法——三下,停顿,再三下。刘德的脚步声从倒座房里传出来,拖着鞋,啪嗒啪嗒地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外头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隔着院子能听见几个字——“太子殿下……奉旨……探望……”
晚翠手里的草根掉了,脸色刷地白了。
“小姐——”
“听见了。”沈明姝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解下围裙递给晚翠,“去烧壶水,把前几日买的茶叶找出来。”
晚翠手忙脚乱地接过围裙,声音都变了:“小姐,来的是太子的人?”
“嗯。”
“那、那您要不要换身衣裳?这身——”
沈明姝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半旧的青色窄袖襦裙,袖口沾了泥,裙摆上也有几块土印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插了根木簪,脸上什么都没抹。
“不用。”她把袖子上的泥拍了拍,转身往前院走。
来的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士,面容白净,蓄着短须,穿一身宝蓝色的圆领袍,腰系银带,脚蹬乌皮靴,通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沈明姝认得他——东宫太子舍人,姓杜,名维屏,是萧景琰身边最得用的幕僚之一。前世她在东宫见过他几回,此人说话滴水不漏,办事八面玲珑,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只红木匣子,低着头,亦步亦趋。
刘德弯着腰,一脸谄媚地把人往里请,那副嘴脸跟平时判若两人。
沈明姝在正堂门口站定,等杜维屏走到跟前,微微福了一礼:“杜大人。”
杜维屏停下脚步,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沾了泥的袖口扫到素面朝天的脸,又从脸上扫回袖口,嘴角动了动,拱了拱手,笑道:“下官杜维屏,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探望殿下与太子妃。太子殿下说了,皇叔幽居别院,他公务缠身不得亲至,深以为憾,特命下官代为致意,并送上薄礼一份,聊表心意。”
他一抬手,身后的小太监把红木匣子捧上来。
沈明姝看了一眼那匣子,没有伸手去接。
“杜大人客气了。”她的声音不大,稳稳当当的,“殿下身子不适,不便见客。杜大人的心意,妾身替殿下领了。请里头坐。”
杜维屏笑了笑,把匣子递给小太监,迈步进了正堂。
正堂还是老样子。供桌上的牌位歪着,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灰都盖不住。沈明姝在主位上坐下,晚翠端了两碗茶上来。茶叶是前几日买的,虽然不是上品,但至少泡出来的汤色是清的,不像上次那样发暗。
杜维屏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环顾了一圈四周,叹了口气:“太子妃住在这种地方,实在是委屈了。太子殿下知道了,心里很是不安。殿下说,永宁侯府的嫡女,不该受这种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像是在替沈明姝不平,又像是在替太子表功——“你看,太子殿下还记得你,还惦记着你”。
沈明姝端起自己的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不委屈。”她放下茶碗,“这院子虽然旧了些,收拾收拾也能住人。殿下那边的身子,近来也还安稳。杜大人回去替妾身谢过太子殿下,劳他记挂了。”
杜维屏脸上的笑容没变,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他等了片刻,见沈明姝没有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便换了个坐姿,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放得更缓了些:“太子妃,说来惭愧。下官在太子身边这些年,从前在东宫见过太子妃几回,那时候太子妃……跟如今大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