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夜里那场西北风刮到天亮才停,把天上的云刮得干干净净。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斜斜地印在青砖地上,枝条的轮廓清清楚楚,像一幅用墨线勾的画。
沈明姝起得比平时晚了些。昨夜折腾到后半夜才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晚翠端着水进来,看了她一眼,吓了一跳。
“小姐,您脸色怎么这么差?昨夜没睡好?”
“嗯。”沈明姝接过帕子,浸了水敷在脸上,凉意激得她清醒了几分,“做了个梦。”
她没说实话。昨夜的事,她不打算跟晚翠说。不是信不过这丫头,是说了没用——晚翠知道了,除了瞎操心,帮不上什么忙。
洗漱完,她坐到妆台前,拿起木梳慢慢梳头。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确实不太好,眼底青黑一片,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用指尖沾了点胭脂,在唇上抿了抿,气色看起来好了些。
“晚翠。”她放下梳子。
“在呢。”
“今日你出趟门,去城外的药铺买些东西。”
晚翠愣了一下:“小姐,您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沈明姝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叠好的纸,展开,上面写着几味药材的名字和用量,“你照着这个单子买,别在一家铺子买齐,多跑几家,每家只买一两样。”
晚翠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她大半不认识——她识得几个字,但药材的名字生僻,什么“当归”“黄芪”还认得,“吴茱萸”三个字就认不全了。
“小姐,这是……”
“治病的。”沈明姝把单子折回去,塞进晚翠手里,“记住了,别在一家买。先出城,城外的大药铺多,城里的药铺容易被人盯上。买的时候别说是什么府上要的,只说是家里有人受了风寒,寻常抓药。”
晚翠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但小姐说什么她就做什么,把单子贴身收了,又问:“那银子呢?”
沈明姝从妆台抽屉的暗格里取出一个荷包,掂了掂,递给晚翠。里头是她从嫁妆银子里匀出来的,不多,但买这批药材够了。
“省着点花,但别为了省钱在一家买。多花几文钱不要紧,要紧的是别让人起疑。”
晚翠把钱收好,换了件不起眼的衣裳,从后门出去了。
沈明姝站在窗前,看着晚翠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收回目光。
她不是不想自己去。但她现在出不了这座院子。名义上她是废太子妃,可实际上跟囚禁没什么区别——没有诰命,没有封号,连出个门都要看内务府的脸色。她要是亲自去药铺,被人认出来,传到太子耳朵里,麻烦就大了。
晚翠不一样。一个小丫鬟,满京城到处都是,没人会在意。
她回到桌案前,翻开那本《本草拾遗》,找到昨夜折角的那一页,接着往下看。
“黄芪,味甘,性温。补气固表,托毒生肌。”
她用手指在“性温”两个字底下划了一道。
性温的药,适合久病虚寒的人。黄芪补气,当归补血,干姜和肉桂温阳——这几味药配在一起,就是最基础的驱寒固本方子。不烈,不猛,慢慢吃,慢慢养,吃上几个月,身体底子就能好一些。
她拿起笔,在草纸上试着写了个方子。
当归三钱,黄芪三钱,干姜两钱,肉桂一钱。水煎,每日一剂。
写完了,她看着这个方子,又觉得不对。
她不懂医。这些药性都是从书上看来的,配比是自己瞎琢磨的,没有大夫看过,没有方子对照。万一配错了呢?万一萧烬珩的身子受不住呢?
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不急。
先买药材,买回来再说。等她把药理摸透了,等她把萧烬珩的身子摸透了,再慢慢试。先从最温和的开始,一点一点加,宁可慢,不能错。
午时刚过,晚翠回来了。
她提着两个纸包从后门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脸晒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一进门就把纸包放在桌上,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
“怎么去了这么久?”沈明姝把纸包打开,里头是当归和黄芪,品相一般,但不算差。
“别提了,小姐。”晚翠擦了擦额头的汗,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奴婢先去了城东的回春堂,说要买当归,掌柜的看了奴婢一眼,问是哪家府上的。奴婢说不是府上的,是自家用,他就爱搭不理的,说当归没了,让奴婢改日再来。”
沈明姝的手指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