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月来的时候,是个阴天。
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风从北边吹过来,裹着尘土的味道,打在脸上干巴巴的。别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条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摇。
沈明姝正蹲在后院那块地里,把从墙根底下捡来的碎瓦片一块一块插进土里,给刚撒下去的当归种子做记号。晚翠蹲在旁边,一边帮忙一边嘟囔:“小姐,您说这玩意儿真能长出来?奴婢瞧着这土干巴巴的,连草都不愿意长。”
“能长。”沈明姝把最后一片瓦插好,拍了拍手上的泥,“多浇几天水,土润透了就行。”
话音刚落,前院传来敲门声。不是拍门,是那种不急不慢的叩门,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刘德去开的门。沈明姝听见他在前院喊了一嗓子:“哟,二小姐来了?”
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沈明月。
晚翠也听见了,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凑过来压着嗓子说:“小姐,她来做什么?”
沈明姝没答话,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是旧衣裳改的,灰扑扑的,上面沾了好几块泥印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换,就那么穿着往前院走。
走到正堂门口,沈明月已经进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褙子,外头罩着同色的披风,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耳朵上坠着红宝石耳坠,通身上下收拾得齐齐整整,像是来赴什么了不得的宴席。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手里提着食盒,一个怀里抱着包袱,阵仗不小。
看见沈明姝从后院出来,沈明月先是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沾了泥的旧衣裳上,又从衣裳移到她沾着泥巴的手上,嘴角飞快地动了一下,像忍住了什么。
“姐姐。”她迎上来,脸上挂着一贯的温柔笑意,伸手就要来拉沈明姝的手,“妹妹来看您了。这才几日不见,您怎么瘦了这么多?”
沈明姝把手往回一缩,没让她碰到。
“进去说话。”她转身先进了正堂。
正堂还是老样子。供桌上的牌位歪着,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盏都盖不住灰。沈明姝在主位上坐下,也没叫人倒茶——院子里那几个仆从,指望他们泡茶,还不如自己动手。
晚翠倒是机灵,去后厨提了一壶水来,沏了两碗茶。茶叶是陈的,泡出来的汤色发暗,上面还漂着几片碎沫子。
沈明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又放下。
“姐姐,”她环顾了一圈四周,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这院子……也太破了些。妹妹回去一定跟母亲说,让她多拨些银子过来,好歹把窗户纸糊一糊,这大冷的天,姐姐怎么住得惯?”
沈明姝端起自己的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茶确实不好,涩得舌尖发麻。
“住得惯。”她说,“比侯府清静。”
沈明月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她往后靠了靠,用手帕擦了擦嘴角——那手帕是苏绣的,角上绣着一枝红梅,针脚细密,一看就值不少银子。
“姐姐说笑了,”她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侯府怎么会不清静?母亲日日念叨您,说姐姐嫁得远,怕您受委屈。这不,特意让妹妹带了补品来,给姐姐补补身子。”
她一抬手,身后的丫鬟把食盒和包袱放到桌上。食盒是红木的,雕着花鸟纹,比这座院子里的任何一件家具都体面。包袱里是几匹绸缎和两盒燕窝,绸缎是新出的花样,燕窝是上等的官燕。
沈明姝看了一眼,没有动。
“替我谢过母亲。”她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感激,也听不出不满。
沈明月等了片刻,见沈明姝没有要打开食盒看看的意思,也不恼,又换了个姿势,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姐姐,殿下他……对您好吗?”
“好。”沈明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那……”沈明月犹豫了一下,目光往东厢的方向瞟了一眼,“殿下的身子,怎么样了?妹妹听说,殿下寒毒发作起来疼得厉害,姐姐一个人在这儿,照顾得过来吗?”
沈明姝放下茶碗,看着沈明月。
这已经是第三句了。第一句是“你瘦了”,第二句是“院子太破”,第三句是“殿下身子怎么样”。句句听着像是关心,可句句都带着钩子——瘦了,是说她过得不好;院子破,是说她嫁得差;问萧烬珩的身子,是想打探虚实。
她见过这套话术。前世沈明月就是这么说话的,轻飘飘的,软绵绵的,可每一句都在往她心口上戳。那时候她听不出来,还觉得庶妹真好,真关心她。
“殿下的身子还好。”她收回目光,声音不咸不淡,“劳妹妹惦记。”
沈明月的睫毛颤了颤。
她等了片刻,见沈明姝没有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便又笑了笑,换了个话题:“姐姐,您知道吗?太子殿下前几日还问起您呢。”
沈明姝端着茶碗的手,稳稳当当的,没有一丝晃动。
“问起我什么?”她问,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