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永宁侯府的花厅,将厅中摆设的紫檀桌椅镀上一层淡金。今儿这宴席说是给沈明月压惊的——侯夫人蒋氏递了话,说二小姐近日受了些委屈,请了几位旁支的婶子、嫂嫂来陪陪她。
沈明月坐在末席,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两朵绢花,眉眼低垂,像是刚哭过不久,眼眶还泛着红。
旁人一看便心疼了。
“明月这是怎么了?”说话的是侯府旁支的一位婶子,姓周,丈夫在工部当个五品郎中,平日里最爱搅合这些家长里短。她坐在沈明月旁边,拉着她的手,声音大得满厅都能听见,“怎么眼睛红红的?谁欺负你了?”
沈明月咬了咬唇,没说话,目光却往空着的主位方向瞟了一眼。
那主位,本该是沈明姝坐的。
今日沈明姝没来。
侯夫人蒋氏替她找了个由头,说大小姐明日出嫁,今日需得养精蓄锐,便不来了。可在座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大小姐不来,八成是不愿意来——毕竟明日就要替那个不情不愿的庶妹嫁进火坑,换谁心里能舒坦?
周氏眼珠一转,又拍了拍沈明月的手:“你这孩子,有什么委屈只管跟婶子说。婶子虽不是什么大人物,可这张嘴还是能替你说几句公道话的。”
沈明月这才抬起头,声音细细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婶子别问了,都是明月的命。姐姐肯替明月出嫁,明月心里感激还来不及,哪里有什么委屈……”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手背上,晶莹剔透的。
周氏一看就急了:“你这孩子,还说没委屈!替嫁的事本是家里定下的,你要是不愿意,当初就该说,如今你姐姐答应了,你倒在这里哭,旁人还以为是你逼她嫁的——”
“婶子误会了。”沈明月急忙擦眼泪,可越擦越多,声音也哽咽了,“明月不是那个意思。明月只是……只是心里过意不去。姐姐是嫡女,本该嫁得风风光光的,如今却要替明月嫁到那个地方去……明月、明月心里难受……”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泪掉得恰到好处,连坐在对面的另一位旁支嫂嫂都红了眼眶,小声嘀咕:“这侯府也是,好好的嫡女,怎么就……”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住了嘴。
沈明月听见了,心里暗暗满意。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沈明姝不是应了替嫁吗?不是装得云淡风轻吗?那她就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沈明姝抢了她的婚事,是沈明姝逼得她这个柔弱庶妹无路可走,是沈明姝仗着嫡女的身份抢了本该属于她的太子妃之位。
至于废太子?谁在乎那个废人。
她在乎的是名声。等这件事传出去,满京城的人都会说——永宁侯府嫡长女心肠歹毒,抢了庶妹的婚事,把庶妹逼得哭哭啼啼。而沈明月,不过是个可怜的、被欺负的、无力反抗的庶女。
这名声传出去,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周氏果然上了钩,义愤填膺地拍了一下桌案:“你姐姐也真是的,不愿意嫁就不嫁,摆出那副样子给谁看?她倒好,占了便宜还卖乖,让你在这里替她掉眼泪——”
“婶子。”沈明月忽然拉住了周氏的手,泪眼婆娑地摇头,“婶子别说了,姐姐没有占便宜,是明月……是明月不该让姐姐替嫁的。要不、要不明月现在就去跟父亲说,还是明月嫁——”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
周氏一把拽住她:“你疯了?那种地方,你去了还有命回来?”
沈明月被拽得跌坐回椅子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花厅里顿时乱成一团,几位夫人七嘴八舌地安慰她,有人骂沈明姝心狠,有人叹沈明月命苦,有人嘀咕侯夫人偏心嫡女。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这是唱哪出呢?”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门口。
沈明姝站在那儿,穿了一件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脂粉,素净得像一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青竹。
她身后跟着晚翠,晚翠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碟点心。
沈明姝扫了一眼花厅里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捂着脸的沈明月身上,嘴角微微一弯:“妹妹这是怎么了?谁惹你哭了?”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氏最先反应过来,脸色不太好看,干咳一声:“大小姐怎么来了?你母亲不是说你要养精蓄锐,今日不来了吗?”
“是要养精蓄锐。”沈明姝走进来,在空着的主位上坐下,晚翠将点心摆在她手边,“可我想着明日就要走了,总该跟几位婶子、嫂嫂告个别。顺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