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松烟墨与一百遍“诚”字
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明里暗里,都聚焦在程如意身上。永安侯额头冒出细汗,王氏指尖冰凉,庶妹程如心垂眸掩去一丝快意。高座之上,太后目光温和中带着探究,皇帝亦微微侧目。
松烟墨。
程如意脑中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撞。靖王萧景珩,这位以严谨苛刻、明察秋毫著称的战神王爷,果然名不虚传。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视线落在身上,冰冷精准,像手术刀,准备剖开她临时糊上的那层纸。
怎么办?承认说谎?那是欺君,是戏弄太后,侯府上下都担待不起。继续圆谎?怎么圆?她对笔墨纸砚一窍不通,松烟墨和油烟墨有什么区别她都不知道!
电光石火间,程如意苍白的脸上,那抹因“紧张”而起的红晕似乎更深了些。她微微蹙起眉尖,不是被拆穿的慌乱,而是一种更接近“茫然困惑”和“虚弱不适”的神情。
她抬起眼,望向靖王,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病人和深闺少女的懵懂,以及一丝被贵人质询的不安。声音比刚才更轻软,气息也微弱了些,仿佛刚才那番应对己耗去她不少力气。
“回……回王爷,”她细声开口,甚至因“紧张”而略带一丝颤音,“臣女……臣女并不知用的是何种墨。”
此言一出,西下隐隐有极低的吸气声。王氏眼前一黑。
程如意却似毫无所觉,继续用那气若游丝又努力保持清晰的声音道:“臣女病中混沌,时常提笔便写,笔墨纸砚皆是丫鬟们备好什么,便用什么。只依稀记得……有些时日,屋内确有一股不同于寻常的墨香,闻着倒觉清爽提神,丫鬟说是府里新购的,并未多言。原来……那便是松烟墨么?”
她微微偏头,露出一点脆弱的颈项,长睫轻颤,仿佛在努力回忆,又因久病而记忆模糊。“王爷明鉴,臣女只知抄经需心诚,倒未曾留意此等细节。若是……若是不宜,想来也是底下人不懂,并非有意。臣女日后定当注意。”
锅,轻飘飘地甩给了“不懂事”的丫鬟和“未曾留意”的自己。一个病中诚心抄经,却连笔墨都不甚清楚的柔弱贵女形象,跃然而出。
靖王萧景珩看着她。女子脸色苍白,身形单薄,裹在繁复宫装里更显弱质芊芊。眼神干净,甚至有些空茫,回答虽稍显琐碎慌乱,却也合乎一个久病初愈、少见外人的闺阁女子情态。那“三百遍”的惊人之数,此刻倒成了她“心诚”乃至“有些呆气”的佐证。
他指尖在杯沿缓缓了一下。那丝松烟墨的气味极淡,若非他早年于金石书画上也曾下过苦功,对各类墨品气息极为熟悉,几乎难以察觉。此刻经她一解释,倒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侯府采买下人疏忽,病中小姐不辨物事,都有可能。
只是……他目光掠过她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蜷缩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并无半点常年握笔书写可能留下的薄茧。当然,大家闺秀保养得宜,或有丫鬟代劳磨墨铺纸,倒也不足为奇。
“原来如此。”靖王终于淡淡开口,收回了视线,那迫人的压力也随之散去,“程小姐病中坚持,孝心可感。是本王冒昧了。”
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程如意心底那口气缓缓吐出,几乎要虚脱,面上却只适时地露出一丝“不敢当”的赧然,微微福身,退回座位。坐下的瞬间,借着衣袖遮掩,指尖还在不易察觉地轻颤。
好险……这靖王,太吓人了。跟这种人待在一个空间,都觉得空气稀薄,耗费心神。
一场小小的风波似乎就此平息。太后笑着打圆场:“景珩就是太过仔细。如意这孩子实诚,哀家看她气色仍弱,快坐下好好歇着,多用些汤羹。”又赐下一盅血燕,以示安抚。
众人心思各异,但面上都重新挂起笑意,殿内又恢复了方才的觥筹交错,只是投向程如意的目光,或多或少都多了些别的意味。
程如意秉承“多吃菜,少说话,低头装死”的原则,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她小口小口喝着太后赐下的燕窝,味同嚼蜡,只盼这宴会赶紧结束。
然而,太后似乎对她产生了点兴趣。也许是方才靖王的“仔细”引起了太后的注意,也许是她那“三百遍经文”和苍白小脸的组合让人印象深刻,太后又与皇后说了几句,便又笑吟吟地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