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畅翻了个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天光灰蒙蒙的。喉咙里像含了一口砂纸,咽口唾沫都疼。他撑着手肘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屏幕——六点刚过。温敏和白景行还没起,家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那台老冰箱每隔一阵子嗡嗡一阵子。他试了试发声,嗓子哑得像去年冬天那次急性喉炎发作之前的状态,只是还没到完全说不出来话的程度。那次他在医院做了好几天雾化,米多每天放学都来,坐在病床旁边用手机给他放物理课的录音,说他不会落下功课。
他坐在床边,把被子拉到腰际,给米多发了一条消息:嗓子疼。可能去不了了。
消息刚发过去没多久,手机屏幕就亮了。米多的电话。白畅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已经劈头盖脸地问下来:“发烧没?除了嗓子还有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昨晚洗澡水不够热?还是晚上窗户没关严?”白畅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连珠炮似的问完了才贴回耳边,用那把砂纸嗓说:“不烧。就是嗓子疼,怕传染给米粒。你跟叔叔阿姨说一声,饭改天再吃。”
“你等一下。”米多那边传来脚步声,从他自己房间走到走廊,然后是敲门声。白畅听到他敲了继母的房门,声音压得很低,但电话没挂,断断续续地传过来——“白畅嗓子不舒服,今天来不了了。他说怕传染给米粒——行,好,我跟他说。”脚步声又回来,米多重新把手机贴到嘴边,语气比刚才平稳了些,“继母说身体要紧,让你好好休息。改天再请你吃饭,到时候你想吃什么她做什么。我爸也醒了,他在旁边说让你多喝热水。我说爸,你就没有别的台词吗,他说‘那喝温水,别喝凉的’——进步了,至少知道热水会烫嗓子。”
白畅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听米多在那边絮絮叨叨,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说好,你替我谢谢他们。
挂了电话之后他又给米多发了一条:你爸进步了。上次在墓园他连我的名字都不好意思叫,现在知道让我喝温水了。米多秒回:他是被你感化的。上次你在我家吃西瓜用纸巾垫着下巴,他就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你很久,后来跟继母说“这孩子吃饭比米多斯文”。继母说那是人家有教养,他说不是,是细节见人品。白畅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枕边,重新闭上眼睛。窗外江风吹得香樟树叶沙沙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声。
白景行起床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去洗漱,是走到白畅房间门口敲了敲门,端进来一杯温水,手里还拿着体温计。他没说话,只是把体温计递给白畅,然后站在床边等着。白畅把体温计夹好,说爸我没事,就是嗓子有点不舒服,不发烧。白景行说量了再说。几分钟后他把体温计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确认没发烧,把体温计收好,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新的温水回来放在床头柜上,说了句今天别练声,然后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补充道:“温的,不烫。你妈说嗓子疼不能喝太热的。”
白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刚好能直接咽下去。他想起去年急性喉炎住院,温敏第一次去医院看他,保温杯里的水也是这个温度——她每次送水来之前都会先倒一点在手背上试试,太烫就晾一会儿,太凉就加点热的。这个习惯后来被米多学去了,每天早上的豆浆都控制在刚好能入口的温度。他看着白景行关上门,拿出手机,给米多发了一条消息:我爸刚才拿体温计进来,量完确认没发烧才走。他说“温的,不烫。你妈说嗓子疼不能喝太热的。”你们是不是有一个统一的家长群,专门交流怎么照顾嗓子不舒服的人。
米多的消息很快回过来:他们上次在办公室开家长会的时候就加了微信。你妈后来还给我发过一份“播音生嗓子保养指南”的文档。我收藏了,每天都看。第一条就是不喝冰水,第二条是豆浆不要加糖。我已经做到了前两条,正在努力做到后面的十几条。白畅靠在床头,看着这条消息,想起温敏在办公室的那番话,想起白景行写在书页边缘那个端正到刻板的“父”字,想起米建国初二那天把酱油瓶打翻之后擦了半天灶台,继母在旁边递抹布,谁都没说话。他放下手机,端起那杯温水又喝了一口,觉得嗓子的刺痛好像轻了一些。
正月十二,京都下了场大雪。白畅和白景行坐高铁去参加京都传媒大学的校考。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蒙了一层雾气,白畅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只柴犬——竖耳,翻白眼,脖子上的狗牌刻了两个很小很小的字。白景行侧头看了一眼,说这只狗画得比上次好,耳朵的弧度对了。白畅说上次画的时候手抖了。白景行说考试的时候手别抖就行。
宾馆是提前在网上订好的,就在京传附近。晚饭白景行带白畅去吃了碗清汤面,说嗓子不舒服,吃清淡点。白畅说其实可以吃点别的,白景行说校考要紧,考完了你想吃什么爸都请你。白畅说那我想吃京传旁边那家饺子馆,米多说很好吃。白景行说好,考完了就去。
回到宾馆,白畅坐在床边,从行李箱里翻出那副灰色手套。米多寄来的,羊毛的,和围巾一个颜色。他戴上去试了试,大小刚好,指尖的位置还有一点余量。他弯了弯手指,羊毛的软毛在手心里轻轻摩擦。然后他拍了张照片给米多发过去。米多的消息几乎是秒到。不是一条两条——是密密麻麻一长串,从手机屏幕顶端一直拉到最下面。
京都明天零下四度。你那件羽绒服够不够厚,我看天气预报说有小雪,你出门把帽子戴上。手套戴了没有,围巾别忘了,考前别喝凉的,保温杯里的水要温的。你上次在省城喝凉水嗓子疼了好几天,我跟你说过。晚上早点睡,别熬夜背稿子。白景行在你旁边吧,让他盯着你。你们爷俩一起去考场,别让他走丢了——他虽然在文化馆工作但出了临江大概连导航都不会用,你别笑,上次苏念念说她妈去省城看画展,在高铁站绕了十几分钟才找到出口。你到了考场先找厕所,京传的考场好像挺大的,别憋着考试。自备稿件选的是散文对吧,散文好,你声音念散文最好听。对了京传附近有家饺子馆,网上说很好吃,考完了你们可以去试试。不管考得怎么样,我都在临江等你回来。
白畅把这条消息从头看到尾,笑了一下。他把手机递给白景行,说爸,你看他多啰嗦。白景行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还给他。挺好。他说,有人啰嗦你,是好事。白畅把手机拿回来,看着屏幕上那一长串消息,没有再回复,只是把每一条都看完了。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窗外京都的雪正在无声地落下来。
第二天早上,白景行陪白畅去了京都传媒大学。考场外排着长队,来自全国各地的艺考生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原地跺脚取暖,有人拿着稿件小声念着,嘴唇冻得发白,有人戴着耳机闭着眼睛做最后的准备。白畅排在队伍里,穿着那件深灰色羽绒服,围着米多送的那条围巾,手里握着蓝色保温杯。杯壁上的温度隔着手套传过来,和临江每一个早晨米多递给他那杯豆浆的温度一样。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豆浆是原味的,不加糖。白景行今天早上在宾馆附近找了家早餐店,特意跟老板说豆浆不要加糖——“我儿子嗓子需要保护”。老板说北方豆浆本来就不加糖,白景行愣了一下,然后付了钱,端着两杯豆浆走出店门。白畅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白景行站在早餐店柜台前面,跟一个陌生的北方老板解释什么叫“不加糖的豆浆”,老板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他——差点在排队的时候笑出来。
进考场前他把手机交给白景行。白景行接过手机,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鼓励的话,但最后只是抬手帮白畅把围巾末端塞进领口里,动作很轻,手指碰到白畅锁骨上那条风铃项链时停了一下。他知道这条项链是米多送的。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围巾拢好,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竖了个大拇指。和十二月省统考那天一模一样——笨拙,生涩,但这一次他的手没有临时决定,早就在口袋里准备好了。白畅看着那个大拇指,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进考场。
校考的流程比省统考更紧凑,也更严苛。自备稿件、指定稿件、即兴评述、声音条件展示、形体考核,每一项都排在同一个上午,中间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白畅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路灯亮起来,把他脚下的积雪照得泛出一层暖黄色的光。白景行还站在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下等他,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袋,大衣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不知道站了多久。看到白畅出来,他迎上去,把保温杯递过去。还热着。喝一口。
白畅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豆浆,温度刚好。他拧上盖子,看着白景行肩头那层正在慢慢融化的雪,说爸,你等了好一阵子吧。白景行说没多久。白畅没有戳穿他——大衣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至少等了挺长时间。
考完了。白畅说。还行。
白景行点了点头。他把白畅的帆布包从长椅上拿起来,背在自己肩上,然后转身往校门口走。走吧。他说,去那家饺子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个米多不是说了,京传附近有家饺子馆很好吃。我昨晚在宾馆查了一下,就在前面路口左转。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白畅听出来了——白景行用手机导航查了那家饺子馆。这个在临江生活了大半辈子的男人,连临江新建的步行街都找不到,却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为了“你那个米多说好吃”,自己学会了用导航。
白畅跟在白景行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他拿出手机,给米多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还行。米多秒回:稳了。白畅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加快步子追上白景行,和他并肩走在京都的雪夜里。路边那家饺子馆还亮着灯,玻璃窗上蒙了一层雾气,隐约能看到里面热气腾腾的锅灶。白景行推开门,侧身让白畅先进。暖气扑面而来,老板在柜台后面喊了一声“欢迎光临”,北方口音,尾音往上扬。
白景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菜单递给白畅。他不太翻菜单,只是说了句你点你爱吃的。白畅低头看着菜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六岁那年,温敏带他去商场买那条蓝白条纹的裙子。回家的路上他穿着裙子坐在车后座,白景行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今天在考场门口竖起大拇指时的眼神一模一样——沉默的,笨拙的,把所有不知道怎么说出口的话都压在一个动作里。那时候他还不确定爸爸是不是真的觉得他穿裙子好看,后来温敏告诉他,爸爸第二天跟同事说“我儿子穿什么都好看”。现在他十七岁了,坐在京都一家饺子馆里,想起白景行刚才说“你那个米多说好吃”,觉得这两个时刻隔着十一年,但有些东西从来没变过。
他把菜单翻到水饺那一页,抬头说爸,我要猪肉白菜的。白景行说好,然后转头对老板说,两盘猪肉白菜水饺,再来一碗紫菜蛋花汤。老板说好嘞,转身进了厨房。白景行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看着窗外还在飘的雪,忽然说京都的雪比临江大。白畅说嗯,临江不怎么下雪。白景行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你考来这里,冬天要多穿点。
白畅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白景行端着茶杯的手——那双手他太熟悉了,写了十几年展览方案的笔迹,今年开始有些抖了,但握笔的姿势还是那么端正。他说爸,校考成绩还没出来呢。白景行放下茶杯,看着他,说了很长一段话,但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我跟你妈商量过了。你省统考的成绩,加上文化课底子,只要校考正常发挥,京传没问题。退一万步说,就算京传没上,还有省城的学校。不管你去哪里,我跟你妈都支持。我今天在考场外面等你的时候,看到那些考生一个一个走出来,有的兴高采烈,有的眼眶红红的。我就想,你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从小时候在少年宫第一次上台念绕口令,到现在站在这所大学里考试,中间经历了多少,我跟你妈都看在眼里。你能走到这一步,我们已经很骄傲了。”
老板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水饺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白景行拿起筷子,把其中一盘推到白畅面前,又往他碗里倒了点醋。白畅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汤汁很足。他嚼完咽下去,抬头看着白景行,说爸,我能考上。白景行夹饺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吃完饺子,白景行付了钱,和老板说了句饺子很好吃。老板笑着说欢迎下次再来,白景行说会的,我儿子以后可能就在对面读书。白畅在旁边愣了一下。白景行从来不在外人面前说这种话——他不是那种会提前宣布还没确定的事情的人。但他刚才说的不是“如果考上了”,是“我儿子以后可能就在对面读书”。好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放了很久,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场合拿出来。
走出饺子馆的时候,雪已经停了。路灯照在积雪上,反射出一层柔和的白光。白畅拿出手机,给米多发了一条消息:饺子很好吃。我爸说“你那个米多推荐得不错”。他刚才跟老板说“我儿子以后可能就在对面读书”。我感觉他已经把我考上京传当成既定事实了。米多秒回:因为他相信你。我也相信你。白畅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抬头看着京都夜空中稀疏的星光。白景行走在他前面半步,步子不快,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他快走几步,和白景行并肩走在雪地里。
回到宾馆,白畅坐在床边,把那条风铃项链从领口里掏出来,在灯光下轻轻晃了一下。银色的铃铛反射着暖黄色的光,铃舌轻轻撞了一下铃身,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叮当声。他想起米多在宿舍卫生间里暴烈地吻他,想起米多在江边说“跟我去京都”,想起米多在凌晨一点的黑暗里握着他的手说“这辈子就是你了”。京都的雪在这个夜晚安静地落下,而他离那个约定只差最后几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