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望感觉自己像一个拙劣的窃贼,在作案现场被主人当场抓获,而那个主人,非但没有声色俱厉地喝问,反而笑呵呵地递过来一杯热茶,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
钱卫国那句“窗户没关严,好像进了点湿气”,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看不见的冰针,从林望的耳蜗钻进去,沿着他的脊椎一路向下,将他钉死在原地。
他甚至能感觉到,角落里,那尊名为赵铁军的石像,虽然依旧闭着眼,但那两扇紧闭的眼皮,此刻却像两座沉重的闸门,背后是足以将他冲垮的惊涛骇浪。
整个档案室,三个男人,一瞬间,形成了一个诡异而稳定的三角形。
而他,是那个最不稳定的,随时可能崩塌的顶点。
大脑在缺氧的边缘疯狂运转,脸上那副憨厚无辜的表情,却像是焊死了一般,没有出现一丝裂痕。他甚至还顺着钱卫国的话,露出了几分懊恼和后怕。
“哎呀!”林望一拍大腿,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的人都听见,“钱哥,您不说我都没注意!昨天下班走得急,可能是我忘了关窗!我的错我的错,这要是把档案给弄潮了,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到窗边,伸出手去检查窗户的卡扣,动作夸张,神情紧张,活像一个犯了错生怕被领导批评的实习生。
“还好还好,今天没下雨。”他煞有介事地检查完,长舒一口气,转过身,对着钱卫哥,露出了一个感激涕零的笑容,“谢谢钱哥提醒!我以后一定注意!那个柜子,我马上就去整理,一定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
这番表演,堪称天衣无缝。
它完美地承接了钱卫国那句“窗户没关严”的话头,并将“夜里有人潜入”这个可怕的真相,偷换成“新人马虎大意忘了关窗”这种无伤大雅的小错误。
这是一种服软,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求饶。
我认了,但我求你,别说破。
钱卫国端着他的紫砂壶,壶嘴里冒出的袅袅热气,模糊了他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晃晃悠悠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那片能吞噬一切的混沌气运,重新被一层与世无争的灰色雾气,包裹得严严实实。
林望的心,却丝毫不敢放下。
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短暂得令人窒息的宁静。
他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老老实实地,从墙角拖出一张小凳子,拿着抹布和登记册,走到了钱卫国“钦点”的那个铁皮柜前。
正是存放着父亲档案的那个柜子。
林望的心,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像一面被蒙上了厚厚牛皮的战鼓。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那两道或明或暗的目光,看得一清二楚。
这不再是简单的整理档案,这是一场在刀尖上进行的,无声的答辩。
他必须用自己的行动,来回答钱卫国那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你,到底是谁?你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林望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铁皮柜门。
一股比其他地方更加浓郁的,属于旧时光的尘封味道,扑面而来。
他没有急着去触碰最里面那份属于父亲的档案,而是从最外面,最上面的一份开始,极其耐心地,一本一本地,将那些积满了灰尘的牛皮纸袋,取出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笨拙,完全符合一个对业务不熟悉的,笨手笨脚的新人形象。
他会先用抹布,小心翼翼地擦去档案袋表面的浮土,然后打开登记册,用一种近乎小学生写字般的认真,一笔一划地,核对上面的编号和名称,确认无误后,再将档案袋轻轻地,放在旁边一摞码放整齐的“己清点”区域。
整个过程,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急功近利”,没有表现出对任何一份特定档案的兴趣。
他就好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只会执行最简单指令的机器人。
但他的大脑,却像一台算力全开的超级计算机。
钱卫国,这位深藏不露的“扫地僧”,他今天这番举动,到底意欲何为?
是单纯的警告和敲打,让他知难而退?
还是……一种更高明的试探?试探他背后,是否还有别人?比如,秦悦?
林望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
钱卫国和赵铁军,这两位在档案室里蛰伏了十五年的“神仙”,他们会不会早就看穿了秦悦的意图?甚至,秦悦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